第11章 颍川才子的怒火,与路边偶遇的狂生
孙文翰阴沉着脸回到驿馆。,
一路上,孙旭跟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从未见过堂哥脸色如此难看,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苏墨“不识抬举”“商贾贱种”“迟早要栽跟头”,叽叽喳喳地骂了一路。
孙旭始终没接话,脚步走得又快又稳,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看不出喜怒。
驿馆房门被重重甩上,发出砰然巨响。孙旭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孙文翰猛地转身,抄起桌上那套他平日颇为珍视的越窑青瓷茶具,狠狠掼在了地上!
“哗啦——!”
瓷片四溅,茶汤横流,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输了。
他孙文翰,颍川阳翟孙氏的子弟,颍川郡的从事,在颍川士林文会上舌战群儒从无败绩的孙文翰,今天输给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商贾之子。
商贾之子!
孙文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不再是望春楼上那副从容淡定的腔调,而是某种被彻底羞辱后撕破伪装的暴怒道:“他懂什么?他读过几卷书?见过几分世面?啊?!”
自己从小读圣贤书长大,骨子里刻着“士农工商”四个字的等级铁序。商人是什么东西?逐利之徒,不事生产,圣贤书里最瞧不起的那类人。他苏墨一个商贾之子,凭什么?凭什么站在望春楼里,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跟他论《春秋》?凭什么自己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人家连竹简都不看,张嘴就来?
孙旭缩在门边,嗫嚅道:“堂哥,您消消气,那小子不过是侥幸,牙尖嘴利……”
“侥幸?!”孙文翰猛地瞪向他,眼睛布满血丝,“你管那叫侥幸?从《春秋》大义到赋税田册,从边郡治理到选官用人之道,他哪一句是空谈?哪一句没有落到实处?你告诉我,这是侥幸?!”
“我孙文翰,颍川阳翟孙氏子弟,寒窗二十载,通读经史,佐理郡务十年!今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一个贩缯屠狗之辈出身的黄口小儿……驳得哑口无言!”
孙文翰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自己,仿佛直到此刻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受教’?我竟对他说了‘受教’!奇耻大辱!奇耻大辱!”自己不是被阴谋诡计算计的输,不是被权势压垮的输,是真刀真枪拼学问、比见识、论实务,全方位被碾压的输。输得干干净净,输得哑口无言,输到最后一回合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卷起竹简说一声“受教”然后灰溜溜地走人。
这不仅仅是输了辩论。这是他所代表的一切——家世、苦读、资历、身为士人的尊严与骄傲——被一个他打心底里蔑视的阶层,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当众践踏得粉碎。那种挫败感混合着阶级固化的愤怒,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孙文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他恨的不是苏墨,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去望春楼,恨自己为什么要替那个不成器的堂弟出头,恨自己为什么明明看不起商贾却偏偏输给了商贾之子。最恨的是——苏墨说话时的那副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平静。好像赢了他孙文翰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才是最伤人的。
孙旭被堂哥的样子吓住了,半晌才呐呐道:“那……那咱们就这么算了?这口气……”
“算了?”孙文翰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眼神阴鸷,“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但眼下……不宜再正面与他文辩。”
孙文翰到底还有几分理智,知道在学问见识上,自己恐怕真的压不住那个邪门的苏墨。
随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洛阳的街市,声音冷了下来:“他不是想在洛阳扬名吗?好啊,我会‘帮’他扬名。一个商贾之子,如此锋芒毕露,言辞犀利,非议时政……哼,这些话,自然会有人爱听,也自然会有人不爱听。洛阳的水,深着呢。”
孙文翰打定主意,要用自己积攒的人脉,在士林圈子里给苏墨“好好扬名”——当然是另一种方式的“扬名”。一个不知收敛、妄议朝政、出身低微却心比天高的狂徒形象,想必很快就能勾勒出来。
孙文翰这边如何暗恨筹划,苏墨自然不知,也无暇顾及。
而经过望春楼和孙文翰一辩之后,名气扩散的苏墨想的还要快。
毕竟,在场的除了太学生,还有那两位颇有声望的老宿儒。老人的嘴,有时候比年轻人的笔传得更快、更添油加醋。
几天之内,“青州苏墨”这个名字,不再局限于底层文士茶余饭后的谈资,开始真正流入洛阳中下层官吏和不得志的士人耳中。传闻也渐渐变了味道。
最初是“有个青州少年在白马寺茶馆辩经挺厉害”。
然后是“听说在望春楼把颍川来的孙文翰给辩倒了”。
接着变成“那苏墨虽出身商贾,但见识不凡,孙文翰连换七八个话题都未能占得上风”。
最后演化为“此子恐有经天纬地之才,奈何出身所限,可惜了”。
苏墨能感觉到变化,自己再去市集,偶尔会有面生的文士对他点头致意;在书肆流连,掌柜的会主动推荐新到的、不那么流俗的典籍;甚至有一次路过一个小小的露天弈棋摊,两位对弈的老者停下手,打量他几眼,低声交谈了几句。
名气像细微的尘埃,悄无声息地附着上来。它暂时还不能带来实质的好处,却像一张无形的通行证,让他能接触到稍多一些的信息,看到稍深一层的洛阳。
这天下午,苏墨带着典韦从城外回来。先是去看了看洛水边的漕运码头,那里力夫如蚁,货物堆积如山,喧嚣震天,是观察南北物资流转和底层民生的好窗口。典韦对一堆堆的麻包和号子声不感兴趣,但码头上刚卸下来的、一笼笼活蹦乱跳的河鲜让他挪不动步。苏墨笑着买了两条肥硕的洛鲤,让鱼贩用草绳串了,交给典韦拎着。
两人顺着城墙根往永和坊走,这边行人较少,显得安静。路过一处残破的土地庙时,苏墨忽然听见一阵抑扬顿挫、却又满是郁愤的吟诵声从庙墙后传来:
“……策蹇长安道,物情何侈靡!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拓与激愤。吟的诗句,更是尖锐得让苏墨脚步一顿。这诗并非此世所有,但其中意象情绪,竟与此情此景隐隐相合。
苏墨示意典韦稍候,自己放轻脚步,走到土地庙残破的院门边,朝里望去。
只见庙内荒草丛生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深蓝色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有些蓬乱。身旁放着一个旧书箱,一把油纸伞。他手里攥着个干硬的胡饼,却并不吃,只是望着庙堂里早已斑驳脱落的神像,反复吟诵着那几句诗,眼神空茫,却又像有两簇火在深处烧。
苏墨的目光落在青年脸上。此人面容清瘦,颧骨略高,嘴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即便在如此颓唐的境地下,依旧明亮锐利,只是此刻充满了不甘与嘲弄。
探查技能无声启动。
【姓名:方湛字子平】
【身份:豫州颍川寒门士子,游学洛阳】
【年龄:28】
【统帅:51】
【武力:38】
【智谋:94】
【政治:96】
【魅力:79(落拓不掩风骨)】
【忠心:暂无】
【技能1:洞若观火——分析时局时智谋+2】
【技能2:理繁治剧——处理复杂混乱政务时政治+2】
【特殊技能:乱世经纬——身处乱世或剧烈变动时期,自身智谋、政治临时+3,制定战略的成功率提升25%】
【状态:出入无门,盘缠将尽,对时局极度失望,心怀块垒,几近绝望】
苏墨的心跳微微加速。智谋94,政治96!特殊技能“乱世经纬”更是堪称顶级战略家天赋!这属性,这技能,几乎是陈宫、徐庶、张昭那一级别的内政战略大才坯子!而且状态是“对时局极度失望”、“几近绝望”……
人才!而且是处于人生最低谷、即将被这时代湮没的顶尖人才!
苏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待方湛又将那几句诗喃喃了一遍,才轻轻叩了叩破败的门框。
方湛惊醒般回头,看到门口立着一个衣着整洁、气度沉静的陌生少年,眉头下意识皱起,眼神里闪过警惕和一丝被窥破窘境的羞恼。他迅速将手里的胡饼塞回行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虽然落魄,脊背却下意识挺直了。
“阁下是?”方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克制。
“路过之人,偶闻先生吟诵,诗句……振聋发聩,忍不住驻足。”苏墨拱手,语气平和,“冒昧打扰,还望海涵。在下青州苏墨。”
“苏墨?”方湛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荒祠陋室,无以待客。足下请便。”说罢,竟转身要去收拾书箱,竟是下了逐客令。
“先生吟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是亲眼所见?”苏墨不以为意,反而上前一步,看着土地庙外荒凉的巷道,缓缓道,“洛阳城内,皇城脚下,犹有冻饿倒毙街巷者。各州郡奏报,却多是‘祥瑞’、‘丰稔’。这锦绣文章下的虱子,不知先生可愿与我这过路人,聊上一聊?”
方湛收拾书箱的手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重新打量苏墨。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几分排斥,多了审视。“足下想聊什么?”
“聊这虱子,何以滋生?聊这文章,为何要这么写?聊吟出这等诗句的人,为何会困坐在这破庙里,对着泥胎木偶发牢骚。”苏墨的话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人,但眼神清澈坦荡,并无讥讽之意。
方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自嘲与苍凉:“聊了又如何?能饱腹否?能暖身否?能让我那狗屁不通的策论过了省试否?足下年纪轻轻,衣着光鲜,何必来消遣我这落魄书生?”
“不能饱腹,不能暖身,更不能让狗屁文章通过省试。”苏墨摇头,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或许,能让你我明白,为何会如此。明白了,才知道路在何方。若连聊聊都不敢,或不愿,那困坐于此,对着泥偶发牢骚,倒真是最适合不过了。”
这话近乎挑衅了。典韦在门外听得眉毛一竖,但见苏墨神色平静,又忍住了。
方湛胸膛起伏了一下,眼中那簇火苗猛地窜高,随即向前一步,几乎与苏墨面对面,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激烈:“路在何方?路都被堵死了!察举?那是世家大族圈地自萌的游戏!寒窗十年,不如投个好胎!满腹经纶,不如阿谀奉承!这世道,就像一口煮沸的大鼎,下面柴火熊熊,里面的人却还在醉生梦死,高唱太平!路?路在哪儿?在那些朱门高户的狗洞里吗?!”
方湛积压已久的愤懑,此刻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对着这个陌生的、似乎能听懂些许的少年倾泻而出。
苏墨静静听着,等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庙外的风声:“所以,你便甘心在此,等着被这沸鼎煮熟?或者,冻饿而死,成为你诗中那‘路有冻死骨’中的一员,让你诗中那‘朱门’里的看客,再多一点酒余饭后的谈资?”
方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苏墨看着他,继续道:“你看清了脓疮,这很好,比那些围着脓疮赞美‘肤色红润’的人强万倍。但看清之后呢?唯有怒骂?唯有自伤?先生,愤怒若不能化为力量,清醒若不能指引方向,那与浑噩何异?不过是从一种痛苦,换成了另一种更清醒的痛苦罢了。”
“那你告诉我,力量何在?方向何在?”方湛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苏墨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庙漏顶,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方先生,你见过盖房子吗?”苏墨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方湛一愣。
“根基朽烂,梁柱虫蛀,墙面斑驳,风雨飘摇。”苏墨慢条斯理地说,“住在里面的人,有的在粉刷墙面,有的在争吵该用红漆还是绿漆,有的在抱怨屋顶漏雨,还有的,在拼命从朽烂的梁柱上抠下最后一点金粉。而你,看到了地基下的蚁穴,闻到了梁木里的腐味。”
苏墨收回目光,看向方湛,眼神深邃如潭:“你说,这时,是该加入他们一起去粉刷墙面、争吵颜色、抱怨漏雨、抢夺金粉?还是该……走出去,找到结实的木材,烧出耐用的青砖,学会夯实地基的方法,然后……”
苏墨顿了顿,一字一句,轻而有力道:“然后,等一场足够大的风雨,或者,点一把足够旺的火。”
“在那之后,重新打地基,立梁柱,盖一座新的。”
土地庙里,一片死寂。只有穿堂风掠过荒草的细微声响。
方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墨。这番话里的意思,近乎……大逆不道!却又像一道撕裂浓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被愤懑和绝望充斥的内心。不是修补,不是妥协,是推倒重来!这个少年,这个叫苏墨的少年,他平静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如此骇人听闻的野心和魄力!
“你……你究竟是谁?”方湛的声音干涩。
“青州苏墨。”苏墨微笑重复,笑容干净,却让方湛感到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上涌,“一个不想被沸鼎煮熟,也不想只做看客和怒骂者的人。先生,你的诗很好,但你的人生,不该止于诗句。”
苏墨退后一步,再次拱手:“今日叨扰了。先生若还想骂,可继续。若某日,觉得骂够了,想找点除了骂以外的事情做做……”随后指了指永和坊的方向,“可来寻我。别的没有,粗茶淡饭,一方屋檐,总还供得起。至于其他的……”
苏墨没有说完,只是深深看了方湛一眼,转身,带着一直守在门口、宛如铁塔的典韦,飘然离去。
方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里那半个胡饼早已掉落在地。他望着苏墨主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破旧的袍角和空空的行囊,再抬头看看破庙外昏沉的天色。
“等一场风雨……点一把火……重新盖一座……”
他喃喃重复着,眼中那簇将熄的火苗,此刻猛地爆燃起来,亮得惊人。
【叮!方湛对您产生强烈震撼与深度好奇,好感度大幅提升,当前状态:极度关注,心思动摇。】
系统的提示音在苏墨脑海中响起。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招揽这种级别的人才,急不得。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只需等待合适的土壤与时机。
苏墨拎了拎手中还在蹦跳的洛鲤,对典韦笑道:“恶来,今晚让卞姑娘炖鱼汤,多放些姜,去去寒气。”
典韦瓮声答应,虽然不太明白刚才庙里那番对话的深意,但他看得出,主公似乎心情不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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