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谋士来投?跟我一起盖房子!
方湛已经在家里闷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他在土地庙前的破墙根底下听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念诗。
那老汉不识字,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念得磕磕巴巴,把“奔流到海不复回”念成了“奔流到海回不回”,但方湛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诗的气象不对。这绝不是洛阳城里那些附庸风雅的士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于是追上去问老汉这诗是谁写的。老汉说是蔡府诗会上一个叫苏墨的少年所作,今年才十五。
方湛站在街心,愣了半晌。
苏墨。那个跟他说“盖房子”的少年。那个对他说“若某日觉得骂够了,想找点除了骂以外的事情做做,可来寻我”的少年。他当时只觉得这少年口气大得没边,说话神神叨叨的,像极了那些故作高深的世家子弟。可回头想想——那少年的每一句话,没有一句是空话。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方湛蹲在床板上,把这两句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黄河之水天上来——这不是在说黄河。这是在说大势。是在说这个世道就像黄河水一样,从天上砸下来,谁也拦不住。他方湛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写了无数篇策论,把时局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可他从来没想过一件事——如果世道真的拦不住,那拦不住之后呢?
那个少年想到了。那个少年说,与其骂房子破,不如想想怎么盖新的。
方湛从床板上跳下来,把包袱里最后一件干净袍子翻出来穿上,又找别家借了盆凉水洗了把脸。水面晃荡,映出他自己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二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好几。他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娘的,赌一把。
输了,大不了继续回去骂街。
赢了——也许真能盖出点什么来。
方湛到永和坊别院门口的时候,正赶上苏墨在院子里跟典韦过招。
准确地说,是苏墨被典韦单方面碾压。苏墨的戟法比几个月前刚来洛阳时长进了不少,招式之间的衔接顺滑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砍完一戟还得顿一下才能接下一招。但在典韦面前,这点长进跟没有差不多。典韦连武器都没拿,只用一只左手就封住了苏墨所有的进攻路线,右手还捏着半个炊饼,时不时啃上一口。
“慢了。”典韦侧身闪过一戟,嘴里含着炊饼含含糊糊地说。
苏墨咬紧牙关,手腕一翻,戟杆横扫典韦下盘。这招是他的杀手锏——赵穆教他的那套《破阵戟法》里,唯有这招“扫月式”他练得最熟,角度刁力道猛,换了普通武师早就被扫趴下了。
典韦动都没动。
他抬起右脚,不紧不慢地踩住了戟杆的尖儿,往下一压。苏墨整个人被戟杆带着往前踉跄了三步,差点一头栽进院子里的水缸。典韦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憨厚地笑了一声:“不过比上次多撑了两招。公子,你这悟性是真排第一。”
“排第一还趴地上?”苏墨把戟杆从典韦脚底下抽出来,苦笑着揉了揉手腕。
“悟性排第一,跟眼下打不过某,不冲突。”典韦说得一本正经。
苏墨正想回嘴,门口传来苏忠的声音:“公子,有位方先生求见。”
苏墨转过头,看见方湛站在门口。颍川的春天风大,吹得他身上的旧袍子猎猎作响。他的头发梳得比上次整齐了些,但下巴上的胡茬还是乱糟糟的,显然出门前只是胡乱抹了把脸。他站在门槛外面,腰杆挺得笔直,可攥着包袱皮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苏墨把长戟靠在兵器架上,接过卞雪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朝方湛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和面对太学生时那种温润得体的笑容不一样——更真一些,也更放松一些。
“方兄来了。”苏墨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湛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到院子中间。他没有坐苏墨递过来的凳子,也没有接卞雪端上来的茶。他站在苏墨面前,把那卷磨得毛了边的包袱放在脚边,然后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这个揖不是平辈之间的拱手礼。方湛揖的深度、双手的高度、停顿的时间——每一项都合乎古礼中门客拜见主公的规格。
苏墨的笑容收了一瞬。他认出了这个礼数。
“方先生,您这是——”
“苏公子。”方湛打断了苏墨的话,目光直直地看进苏墨的眼睛里。
这个在颍川士林中以狂狷闻名、骂遍洛阳权贵不低头的寒门才子,此刻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稳得出奇,“上次土地庙中,公子问方某——路在何方。”
“方某想了很久。”
“方某读圣贤书二十载,写了无数策论,骂了无数昏官,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清醒的人。可公子问的那句话,方某答不上来。路在何方?方某不知道。方某只知道路是歪的、房子是漏的、坐在房子里的人都是瞎的——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直到听到公子那首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方某读第一遍的时候,以为是写黄河。读第十遍的时候才明白,公子写的不是黄河。是天命。是大势。是拦不住的东西。”
“既然拦不住,那就顺着它走。既然旧房子要塌,那就盖新的。”
方湛再次抱拳,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坚定:“方某此来,不为求一饭一榻。方某愿奉公子为主公,鞍前马后,在所不辞。若公子不弃,方某这条命,公子的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典韦啃完了炊饼,在旁边蹲着看热闹。他对读书人这些弯弯绕绕的礼节不太懂,但他听出了最后那句“鞍前马后”的意思——跟他当时说“典韦愿随公子左右”是一个意思。典韦咧了咧嘴,心想公子又要多一个吃饭的了。
苏墨看着方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方湛面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方湛抬起头,看见苏墨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激动,反而有一种和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
“方兄,”苏墨说,“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几句?”
“字字不敢忘。”
“那你也该记得,我说过——若你某日觉得骂够了,想找点除了骂以外的事情做做,可来寻我。”苏墨松开手,退后一步,对方湛拱手还礼,“我不是让你来给我卖命的。我是让你来跟我一起盖房子的。”
方湛嘴唇抖了一下。
自己在洛阳混了三年,见过的主公候选人不下十个。有的给他画大饼,说跟着我将来封侯拜相。有的给他摆架子,说你一个寒门士子能进我的门是你的造化。还有的干脆直接开价,一个月多少俸禄,干几年给什么官职。
没有人跟他说过“一起盖房子”。
“主公。”方湛第三次抱拳,这一次他的声音不抖了,眼眶里的红却更深了几分,“方湛,拜见主公。”
苏墨没有再拦他的礼。因为这一拜,从今往后就是君臣名分。这个规矩他懂,方湛也懂。
【叮!方湛正式向您效忠,忠心值固化提升至92!技能“乱世经纬”激活条件满足。宿主获得第一位谋士,势力雏形初现。】
系统的提示音在苏墨脑海中响起,平淡的电子音,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历史的回响。
苏墨用力扶起方湛,握着他的手:“子平兄,今后便是一家人了。苏忠,为子平先生收拾东厢房,一应用度,皆按上宾之礼。典韦,去醉仙楼订一桌酒菜,今晚我要与子平先生痛饮!”
于此时同时。
青州,北海国,平昌县。
苏家大院的门环被敲响时,苏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郎中说他气血亏损,得多晒晒太阳,少操心。苏安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一天到晚惦记着两件事——儿子的书信,和妻子的药。林氏的病比他的更麻烦,去年咳了一整个冬天,开春才勉强能下床走动,脸色还是蜡黄。
门开了,进来的是苏福。老管家手里捏着一封书信,脚步比平时快了三成,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老爷,公子来信了!”
苏安从躺椅上弹起来,一把接过竹筒,拆封的时候手指头都有点抖。竹筒里掉出两封信,一封是给他的,一封是给林氏的。苏安先看自己的,看着看着嘴角就咧到了耳根——信上说苏墨在洛阳站住了脚,认识了蔡邕蔡大人,还跟太尉家的公子和汝南袁氏的嫡长子结拜了兄弟。信的末尾特别提了一句:已托人在洛阳寻访名医,不日将有药方寄回。
“这小子,这小子……”苏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朝屋里喊,“阿琳!阿琳你快来看!儿子来信了!”
林氏被丫鬟扶着走出来,接过苏安递来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看得比苏安慢得多,每看几行就停一停,手指在那些墨字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儿子的脸。
信上写的是洛阳城的繁华——朱雀大街有平昌县主街五倍宽,东市的铺子一眼望不到头,蔡邕蔡大人府上的藏书楼有三层高。苏墨用了大半篇幅写这些,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个有趣的见闻。
他没写蔡府诗会上被世家子弟刁难。没写孙文翰伪造请帖设局害他。没写有人上门查户籍。没写典韦陪他练武时差点把他胳膊卸了。没写那些在茶馆里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对手背后说了多少难听的话。这些事,信上一个字都没有。
林氏把信贴在胸口,眼圈红了。
“这孩子,”她声音有些哑,“就知道报喜不报忧。”
苏安在旁边搓着手,嘿嘿直笑:“这有什么不好?说明儿子长大了,有本事了。你在家里愁眉苦脸的,儿子在外头拼死拼活的还要哄你高兴——他现在能有什么事?蔡邕、曹操、袁绍,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咱儿子能跟这些人称兄道弟,那就是真本事!”
林氏擦了擦眼角,又看了一遍信上那句“母亲大人务必按时服药,儿子在洛阳已托人寻访名医,不日将有药方寄回”,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苏安把信收好,抬头看了看天。青州四月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院墙根下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他看着那棵槐树,忽然觉得这棵树长了这么多年,今年春天格外精神。
“儿子在洛阳站稳脚了。”苏安转头看向林氏,“你以后能不能少操点心?”
林氏嗔了他一眼:“我能不操心?他一个人在外头——”
“他有人跟着,有典韦护着,有朋友帮着。”苏安难得地用了肯定的语气,“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咱儿子啊,不是咱俩能操心得过来的人了。”
林氏没有再争辩。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竹筒里,拿回房间压在枕头底下。
那是苏墨八岁那年送她的一个竹筒,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母亲大人亲启”五个字——是他自己用小刀刻的,刻了好几个晚上,指头上全是口子。当时林氏心疼得直掉眼泪,苏墨却笑嘻嘻地说没事不疼。从那以后,苏墨每一封给她的信,她都装在这个竹筒里。
竹筒的筒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林氏坐在床沿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过了很久才躺下。
丫鬟放下帐子的时候,听见夫人低声说了一句——“菩萨保佑。”
然后屋里就安静了。
只有枕头底下那管旧竹筒,在黑暗里无声地温着。
洛阳,永和坊别院。夜深了。
苏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方湛今天下午交上来的第一份策论——满满三页帛布,用工整的小隶书写着洛阳周边的兵力布防分析和世家势力图谱。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写了又涂掉,涂掉再重写,帛布都快被他戳出洞来了。
苏墨看完,放下帛布,揉了揉眼睛。
院子里,典韦正蹲在月光下用磨刀石擦他的双戟,动作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戟刃在月色里闪着寒光。卞雪的屋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她正伏在案前整理账册,偶尔停下来揉揉手腕。
偏房里,方湛的灯也亮着。窗纸上映出他的剪影——一个瘦削的身形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笔尖划过帛布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啃桑叶。
苏墨收回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上一次他这么笑,是在马车上,刚跟曹袁结拜完,闭着眼盘算着利益和筹码。
这一次,他没盘算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院子里的人,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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