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民？”

　　江允感觉到自己说话了，或者说，是叶知归的身体在说话。

　　“哦对，不能说是贱民，”

　　西装男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指尖轻轻摇晃着杯中沉浮的恒星标本，“不过是血气丹、万魂幡的材料，是功法的编辑器，是喂养灵宠的饲料罢了。你要，我们完全可以平分……”

　　“可你竟然说，要解、放他们？”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货真价实的不解和疑惑。

　　“一堆燃料，值得？”

　　“就凭你的太阴【辛金】？”

　　“阳为阴主，火能烧金。你区区恒星级的【辛金】，凭什么跟我宇宙级的太阳【丙火】斗？”

　　“别自讨没趣了……”

　　男人一脸无所谓地抬手，从身后虚空中抓出一瓶深蓝色的药剂。药液在瓶壁内缓缓旋转，泛着某种妖异的光泽。

　　“用一亿个命中带【子水】的少女炼制的药液，最能养【辛金】。收手吧。你我同为人族，何必呢？杀了我，你也没法跟武道联盟交代……”

　　他随手将那瓶药剂抛了过来。

　　叶知归抬手接住。

　　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瓶身的一刹那，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轰然涌入脑海：

　　有抱住女儿不让黑袍执法人员拉走、跪地求饶的男人，在凄厉地喊“求求了，别带走我女儿，她才八岁，我老婆被你们带走还不够吗！”

　　亦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看着手机里到账的短信，愣了好久，才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向地面，嘶声大喊：“谁要你们的臭钱！把我孙女还我！还我——！”

　　还有更多，更多……流水线上麻木的年轻面孔，抽干血气后如破布般被丢弃的躯体，冷漠地将哭喊的少女扔进提纯机器的机器人……

　　江允感觉到叶知归握着药剂的手在发抖。

　　随后，五指猛地收紧。

　　“咔啦——”

　　水晶瓶身爆裂，深蓝色的药液顺着指缝流淌而下，滴落在光洁的地面，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带着甜腥气的白烟。

　　那股直冲脑海的愤怒蓦地消失了，反而变成了极致的清明与决意。

　　当道理无法说通，便只剩下斗争一途。

　　“饲料？”

　　叶知归的声音很轻，他的手反握住剑柄。

　　“他们是人。”

　　“锵——”

　　剑，出鞘三寸。

　　露出的剑刃寒光森森，映出叶知归半张冰冷的脸。剑脊靠近吞口处，刻着两个古拙的小篆——

　　【临渊】

　　另一面隐隐也有字，却不能看清。

　　“为敌，又如何？”

　　话音落下，他猛地拔出长剑，剑鞘‘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同时，向前迈出第一步，鞋底踏在地面，几乎无声，却让整层大厦的玻璃幕墙齐齐一震。

　　他提剑向前，一步一句，吟诵道：

　　“铁胆狂张血未除，

　　今宵提剑意杀奴。

　　高门仆下衣犹净，

　　苍野遗民骸骨哭。

　　千百姓，尽鱼鲈，

　　江山代代作熔炉。

　　唯凭八尺身锥地，

　　敢救黎民真丈夫。”

　　每念一句，剑身上的金光便炽烈一分。

　　念罢，整把剑已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色光柱，磅礴锋锐的辛金之气汹涌澎湃。

　　“铿”——

　　一声剑鸣，整座大厦瞬间被切成两半。

　　“你——”

　　西装男人终于彻底色变，猛然暴起！身躯在腾空的瞬间急剧膨胀、变形，西装撕裂，化作一头通体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狰狞巨兽！双目如两轮缩小的骄阳，灼热的光芒烧得空气噼啪作响！

　　“你在找死——！”

　　兽爪裹挟着焚尽星辰的丙火真炎，朝着叶知归当头拍下！所过之处，空间融化，物质汽化，仿佛连规则都要被这极致的高温烧毁！

　　叶知归却只是静静看着那碾压而来的火焰巨爪。

　　然后，手腕一转，向前，轻轻递出一剑。

　　“你知阳克阴，火烧金……”

　　剑尖触碰火焰的瞬间，上面的金气被烧的滋滋作响，亦有水雾升腾。

　　“却不知命理，也是能改变的。”

　　叶知归的声音平静响起。

　　下一秒，被丙火灼烧的辛金之气并未消散，反而在极致的高温下骤然液化，竟然是打算玉石俱焚！

　　可那被烧毁的辛金之气并未消失，而是化作无数璀璨的水滴！一滴，两滴，十滴，百滴……千千万万滴！

　　它们在空中汇聚、奔流，顷刻间化作一条横亘天穹的滔滔江河！

　　“辛金合丙，可变汪洋。”

　　轰——！！！！

　　江允猛地惊醒。

　　意识从那个燃烧的顶楼、那条倒卷的天河、那柄点向眉心的剑尖上，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温暖的羊水包裹着他，母亲平稳的心跳在耳边回荡。

　　神机天衍之中，记录了新的东西：

　　【文道玄玑以收集】

　　【收获传承秘法：剑歌戮瑶台】

　　【效果：当你遭遇凭借权势力量肆意压榨剥削众生的恶人时，颂唱此诗，你的形象将短暂化为叶知归，并获得其部分剑道加持。】

　　【威力取决于对方作恶的程度，以及你为民请命的决心。】

　　江允在羊水中缓缓吐出一串细微的气泡。

　　新外挂，也不知道在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能不能用。

　　不过他此刻更关心亲妈怎么样了。

　　他收敛心神，将意识投向外界——

　　教室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绝大多数同学都停下了。他们或趴在桌上，或仰靠着椅背，脸色苍白，额角见汗，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恍惚。

　　枝上鹊的分身们大多也安静了下来，只有零星几只还在某几个学生桌上偶尔发出有气无力的“叽喳”声。

　　大屏幕上的排名，早已不再激烈跳动。许多人后面的数字，已经很久没有增加了。

　　精神力耗尽了。

　　连续近一个时辰的高强度意境感悟与诵读，对这群还处在强记境的学生来说，不亚于一场精神上的长途跋涉。能坚持到现在还没瘫倒，已经是江大精英的证明了。

　　但——

　　江允透过母亲的眼睛，看向讲台侧面的那块大屏幕。

　　排名第一的位置，那个名字后面的数字，还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跳动。

　　林玖：47首。

　　而第二名，是32首。

　　第三名，31首。

　　除了她，全部都停下来了。

　　整个教室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第一排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上。

　　玲玖闭着眼，她的眉宇间是一片沉静的专注，脸色不仅没有虚弱的迹象，反而是愈发红润了。

　　眉心处，那一缕淡金色的文气已经凝实如发丝，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仿佛在汲取着空气中无形的意。

　　她嘴唇微动，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地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回响：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枝上鹊清脆鸣叫。

　　“+48”。

　　还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