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夜色温柔
东宫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宫墙外的梧桐树下,数了十七片落叶,还是没想好要不要进去。
千仞雪的身份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雪清河。太子。武魂殿圣女。三个身份叠在一起,随便哪一个曝光,都是灭顶之灾。
更麻烦的是,她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跃过宫墙。
落地的时候,一道金色魂力擦着我的鼻尖划过,在身后的树干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谁让你进来的?”
千仞雪站在廊下,没穿太子朝服,只披了一件白色单衣。金发垂在肩上,没束冠,没易容,是真真正正的她。
“我自己。”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不欢迎?”
“不欢迎。”
“那我走。”
我转身作势要离开。
“站住。”她声音里带着恼意,“来了就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笑了。
口是心非这套,她玩得比宁荣荣还拙劣。
东宫的后花园里有一座小亭子,四面挂着纱帐。
千仞雪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月光透过纱帐落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我注意到她的茶杯在轻轻颤抖。
“手怎么了?”
“没事。”她把茶杯放下,“魂力波动,最近总是这样。”
我皱了皱眉。
怀孕会影响魂力运转,这是常识。但她这个情况更特殊。六翼天使武魂至阳至刚,怀孕期间的魂力紊乱比普通魂师严重十倍。
“让我看看。”
“不用。”
我没理她,直接抓起她的手腕。
千仞雪愣了一下,没有挣脱。
她的脉搏跳得很快,魂力在经脉里乱窜,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六翼天使的气息在丹田处时强时弱,而在她小腹的位置,我感知到了另一股微弱但坚定的生命力。
“你感受到了?”千仞雪的声音很轻。
“嗯。”我松开她的手腕,“很小,但很健康。”
千仞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秦昊,你说这孩子以后会像谁?”
“最好别像你。”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像你这么嘴硬,以后没人要。”我补充道。
千仞雪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就是单纯地被逗乐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你说过很多次了。”
“但我更讨厌我自己。”她收起笑容,看向远处的宫墙,“明明应该把你抓起来交给爷爷,明明应该趁现在杀了你灭口。”
“那你怎么不动手?”
千仞雪沉默了。
夜风吹过,纱帐飘起来,她的金发也跟着飘起来。那一刻她不像什么武魂殿圣女,不像什么太子,就像一个普通的、迷茫的、需要人陪的姑娘。
“因为我不想。”她说。
四个字。
重若千钧。
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推到她面前。
“什么?”
“安胎药。”我说,“用本源珠里的仙草炼的,可以稳定魂力波动,减少对胎儿的影响。”
千仞雪打开瓶盖,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
“你什么时候炼的?”
“从七宝琉璃宗回来的路上。”我挠了挠头,“配方改了三遍,药效应该没问题,就是味道可能有点苦。”
千仞雪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皱起眉。
“好苦。”
“我说过了。”
“但很好喝。”
我:“……”
苦和好喝是怎么同时存在的?
女人的逻辑我果然理解不了。
千仞雪把瓶子收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藏什么宝贝。
“秦昊。”
“嗯?”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我想了想。
“只对好看的人。”
千仞雪白了我一眼,但这次没有骂我。
她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背对着我。
“三天后你就要去星斗大森林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她顿了顿,“菊斗罗三天前传回消息,说遗迹外围的封印松动了。”
我心里一动。
母亲留下的遗迹。
“还有,”千仞雪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爷爷已经不在天斗城了。”
“千道流走了?”
“回武魂殿了。”她说,“但他留下了一句话,三天期限作废,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
一个月。
我笑了。
千道流这是看硬的不行,改玩软的了。
“你在笑什么?”
“笑你爷爷还挺有耐心。”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不过我猜,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千仞雪看着我。
“是你。”我说,“你帮我说话了,对吧?”
千仞雪移开目光。
“我没有。”
“你有。”我笑了,“不然千道流不会突然变卦。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你这样一个晚辈说服,只有一种可能。”
“闭嘴。”
“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比他自己想象的还重。”
千仞雪咬了咬嘴唇。
月光下,她的眼眶有点红。
“秦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也帮了我。”我打断她,“在东宫告诉我真相,在唐昊面前保护我,现在还帮我争取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些都不是免费的。”
“我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千仞雪,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你帮我的,我会加倍还。”
“怎么还?”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用一辈子还。”
千仞雪僵住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话。
从小到大,她听到的都是”你是武魂殿的希望”“你是天使神的传人”“你要继承大统”。从来没有人跟她说”我用一辈子还你”。
“你……”
“别感动太早。”我收回手,“我这人说话算话,但也挺花心的。我身边已经有宁荣荣她们了。”
“我知道。”
“你不介意?”
千仞雪沉默了一会儿。
“介意。”她说,“但我更介意你不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女人,平时冷得像块冰,一开口就直戳要害。
远处的钟楼敲了三下。
子时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千仞雪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口。
“再坐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仞雪。武魂殿圣女。六翼天使传人。天斗帝国太子(伪装的)。
在留我。
我重新坐回石凳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夜风一阵阵吹过,带着花园里桂花的香味。千仞雪的肩膀偶尔会轻轻颤动,我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她没拒绝,只是把外衣裹得更紧了些。
我偷偷打量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金色的发丝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一刻的千仞雪,美得不像真人。
“看什么?”她忽然开口,眼睛还望着前方。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就是好看,不需要理由。”我顿了顿,“你平时总板着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现在这样……还行。”
千仞雪哼了一声,但耳尖红了。
我笑了。
这女人,夸她好看她就脸红,损她难看她也脸红。比宁荣荣还难懂。
“我不冷。”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给。”
千仞雪裹紧了外衣。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近乎乖巧的表情。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太子,只是一个……需要人陪的姑娘。
“秦昊。”
“嗯?”
“如果在星斗大森林找到你母亲的线索……”她犹豫了一下,“你会恨武魂殿吗?”
我沉默了。
恨吗?
如果母亲真的死在武魂殿手里,我大概会掀翻整个武魂城。但如果不是呢?如果真相比我想象的复杂呢?
“看情况。”我说,“但如果有人骗了我,我会很生气。”
千仞雪的手紧了紧。
“包括我?”
“你骗我的还少吗?”我笑了,“太子殿下。”
她也笑了。
笑里带着一丝苦涩。
临走前,千仞雪忽然叫住我。
“秦昊。”
“嗯?”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塞进我手里。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雪”字,背面是一道六翼天使的纹路。魂力波动从玉佩中传来,温暖而纯净。
“这是什么?”
“天使守护玉。”她说,“我从小就戴着的。在星斗大森林,如果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感知到。”
“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别多想。”她别过脸,“我只是不想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
我握紧玉佩。
“谢谢。”
“滚吧。”她说。
我笑了笑,翻身跃出宫墙。
落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千仞雪还站在亭子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样的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我差点想翻回去。
但我知道不能。
远处的黑暗中,几道目光正在窥视着东宫。
比比东的人,或者千道流的人,或者其他什么势力的人。
风暴没有停。
它只是暂时安静了一下,等着我走进星斗大森林的那一刻。
我把天使守护玉贴身收好,大步走进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