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赵高没有回府。

　　他留在宫中值房，门关着，灯灭着，整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白天发生的事情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嬴渊碾碎诏书，嬴政不追究。

　　这已经够反常了。

　　散朝之后更反常。

　　他安排在宫中各处的眼线陆续传回消息：陛下换了便装，只带章邯一人，走暗道去了西北角。待了大半个时辰，回来之后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在寝宫中坐到现在。

　　西北角。

　　崇安殿。

　　赵高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嬴政亲自去看嬴渊了。

　　而且回来之后，又加了一倍的影密卫守在冷宫周围。

　　赵高在宫中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风吹草动瞒不过他。嬴政每一次反常的举动，背后都藏着足以改变朝局的深意。

　　碾碎诏书不追究。

　　亲自微服私访。

　　加倍守卫。

　　把这三件事串在一起，赵高得出了一个让他坐立难安的结论。

　　嬴政看重嬴渊。

　　不是一般的看重，是那种视若珍宝、唯恐受损的看重。

　　赵高站起来，在黑暗中来回踱步。

　　脚步声闷闷的，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

　　他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年对嬴渊做过的事。

　　克扣月例银子，指使太监刘喜送残羹冷炙，纵容胡亥带人去冷宫闹事，后来又派罗网刺客去试探。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死罪。

　　嬴政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事。章邯的影密卫只负责监视冷宫外围动向，宫中内务这一块归内廷管，赵高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

　　可纸包不住火。

　　嬴政对嬴渊越重视，迟早会彻查九皇子过去十几年的遭遇。到那个时候，所有的脏事都会被翻出来。

　　赵高停下脚步。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呼吸声渐渐变得沉重。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

　　杀。

　　趁嬴政还没查到他头上，趁嬴渊还困在那座冷宫里，直接动手。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把所有的证据和隐患一并抹除。

　　赵高重新坐回椅子上。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罗网。

　　上一次派去的杀字级刺客被嬴渊一招废掉，全身骨架震碎，至今还在暗牢里躺着。

　　一个杀字级不够？

　　那就上六个。

　　罗网有一支专门用来执行绝密灭杀任务的精锐小队，代号“六剑奴”。

　　六人均为杀字级巅峰，常年合练一套杀阵。六人联手，战力远超六倍叠加，足以正面硬撼诸子百家的掌门级人物。

　　赵高从暗格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铁牌，牌面上刻着一个“杀”字，笔画如刀痕。

　　他捏着铁牌思索了片刻。

　　时机很关键。

　　燕国使臣荆轲明日入城。咸阳全城的防卫重心会集中在迎宾和安保上。禁军主力调往城门和大殿方向，各处的巡逻都会出现短暂空档。

　　崇安殿那边的影密卫虽然加了倍，可章邯本人明天要负责宴会的暗中护卫，不可能分身盯着冷宫。

　　暗桩再多，没有统帅调度，就是一盘散沙。

　　赵高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还有另一张牌。

　　内廷总管的权限。

　　影密卫归章邯管，可影密卫的后勤补给、换岗轮值的批文要走内廷的流程。赵高只需要在明天的排班表上做一点手脚，以迎宾安保为由，抽调崇安殿一半的暗桩去增援城门方向。

　　名正言顺，天衣无缝。

　　等守卫缩减到位，六剑奴趁夜潜入。

　　杀完人，毁尸灭迹。

　　第二天一早，冷宫只会剩下一间空屋子。嬴政再去看的时候，嬴渊已经凭空消失。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说九皇子精神失常，趁夜翻墙出宫不知所踪。

　　反正一个冷宫弃子的死活，朝堂上没人会在意。

　　赵高打定主意。

　　他将铁牌放入一只密封的铜管，交给守在门外的心腹。

　　“送到罗网。告诉他们，今夜子时，六剑奴全部到位。目标：崇安殿。”

　　心腹接过铜管，无声消失在夜色中。

　　子时。

　　咸阳宫东南角的一处废弃地窖中。

　　六道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六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面覆铁制鬼脸面具。每人腰间佩一把造型各异的窄身长剑，剑鞘乌黑，上面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线。

　　这些丝线是用敌人的鲜血浸泡数年后制成的，辟邪聚煞。

　　六剑奴。

　　罗网最顶级的灭杀小队。

　　为首的那个身材最高，铁面具上刻着一个“壹”字。他接过赵高的铁牌看了一眼，随手揣入怀中，冲身后五人抬了抬下巴。

　　没有一句废话。

　　六道黑影鱼贯而出，如同六缕轻烟融入夜色。

　　与此同时。

　　崇安殿。

　　嬴渊盘坐在院中枯树下，周身的气息波动越来越剧烈。

　　逆生三重第一重的门槛，近在咫尺。

　　先天一炁在皮肉与筋骨之间反复冲刷了数日，那道横亘在两者之间的壁障已经被磨得薄如蝉翼。只差最后一口气，一口能将壁障彻底冲开的气。

　　嬴渊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此前匀称绵长的节律，变得时快时慢，如同潮汐涌动。每一次吸气，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都朝他汇聚。每一次呼气，一股看不见的波动向四面扩散开来。

　　院中的碎石细沙开始轻微颤动。

　　枯树的枝丫无风自摇。

　　嬴渊身周的空间再次出现涟漪般的扭曲，比嬴政白天看到的那一次更加明显。

　　他的头发正在加速变白。

　　从右侧太阳穴开始，那缕最早泛白的发丝已经蔓延到了耳际。银白色的光泽在月色下分外夺目，和其余的黑发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逆生三重冲关的外在表现。

　　先天一炁向筋骨渗透的过程中，会率先改造头皮下的毛囊和发根。黑色素在一炁的冲刷下被剥离，发丝化为最接近先天本源的纯白色。

　　白发越多，说明渗透越深。

　　等满头青丝全部化为雪白，第一重就算彻底跨过。

　　嬴渊的意识沉入体内，全副心神集中在那道即将崩溃的壁障上。

　　外界的一切都被他屏蔽。

　　风声，虫鸣，影密卫暗桩在远处换岗的脚步声。

　　全部听不见。

　　他现在只能感知到体内那条先天一炁汇聚成的洪流，正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最后的关卡。

　　院子里的温度在缓慢下降。

　　空气变得黏稠厚重。

　　崇安殿上方，夜空中的云层开始朝这个方向聚拢。不是普通的乌云，是一种带着隐隐光泽的灵气云团，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远处值守的影密卫暗桩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觉得今晚的云有点怪，可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崇安殿内。

　　嬴渊的皮肤泛起玉质光泽。

　　金光咒自行运转，在体表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

　　逆生三重的第一重门槛，正在被一点一点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