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微服私访,一墙之隔的仙凡之别
暮色渐浓。
嬴政走到崇安殿的外墙根下,脚步放轻。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便装,身边只有章邯一人。两人贴着墙根蹲伏,动静压到了极限。
影密卫的暗桩在远处守着。章邯事先打过招呼,今夜百丈禁区内的暗桩全部后撤到外围,给嬴政留出一条不被打扰的观察通道。
崇安殿的墙壁是老旧的夯土结构,年头久了,处处开裂。嬴政顺着墙根慢慢移动,很快找到一处较宽的裂缝。
他凑过去,一只眼睛贴在裂缝上。
院子里一片昏暗。
枯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枯树,碎砖还是那些碎砖,正厅的门板半敞着,黑洞洞的。
嬴渊盘坐在枯树下方的一块平整石板上。
素白旧袍,双眼紧闭,面容冷峻。这副模样跟上次章邯描述的一模一样,纹丝不动,如同石雕。
嬴政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失望。
就这?
跟个睡着的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
他正准备收回目光,鼻腔里忽然钻进一股气息。
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药香,不是任何他闻过的东西。
更准确地说,那股气息根本没有“味道”这个概念。它更像是空气突然变得纯净了十倍。深山老林中最清冽的泉水,初雪落地时最干净的寒气,婴儿出生前第一口呼吸中蕴含的生命原力。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勉强能凑出那股气息的万分之一。
嬴政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
气息入鼻,顺着鼻腔直灌肺腑。
他浑身猛地一颤。
那种感觉太过强烈,让这位常年被失眠和焦虑折磨的帝王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连日批阅奏折累积的疲倦,“嗖”一下从四肢百骸中退去。
脑袋里那层昏沉沉的雾气被吹散,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后腰那个隐隐作痛了大半年的位置,酸胀感消退了七八成。
连眼角那几道深刻的皱纹,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少许。
一口气。
就一口气。
嬴政死死捏住自己的大腿,用疼痛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他想起了徐福那些废丹。
那些丹药吃下去之后,气血翻涌、心跳加速、浑身燥热,像往血管里灌了一锅滚油。折腾半天,等药效过去,人比吃之前还要虚弱三分。
这一口清气呢?
润物无声。没有丝毫副作用,没有暴烈的药性冲击。生命力在体内自然而然地复苏,好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一场春雨。
两者的差距,天壤之别。
嬴政的手开始发抖。
他重新凑到裂缝前,瞪大眼睛往里看。
院子里的景象正在发生变化。
嬴渊的修炼进入了某个新的阶段。先天一炁的运转加速,原本收束在体内的气机开始微微外溢。
一层金光从嬴渊身上浮现出来。
金光咒自行护体。
那层光膜很薄,贴在体表,随着呼吸节律微微明灭。嬴政上次听章邯描述过这种金色光芒,以为只是某种武功的外放。
此刻亲眼见到,完全是两回事。
那层金光纯粹、温润、深沉,散发着一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堂皇正气。
跟道观里金身佛像上贴的那层金箔完全不同,那些是死物。嬴渊身上这层金光是活的,在流动、在呼吸、在和天地之间的某种规则产生共鸣。
嬴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嬴渊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完全的透明,是一种半透明的、类似上等和田玉的质地。皮肤表层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莹润饱满的白色光泽。
透过那层玉质般的表皮,嬴政隐约能看到嬴渊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运行。
一道道流光在经脉中游走,像是液态的银河被微缩到了人体之中。
嬴渊的五官在金光的映衬下变得模糊,肉身的轮廓正在与那层光芒融合,人与光之间的边界越来越淡。
某些瞬间,嬴渊的身体几乎完全消失在金光之中,只剩下一团人形的光源盘坐在枯树下面。
下一瞬又恢复如初,血肉之躯重新凝实。
如此反复,像是在凡俗与超凡之间来回切换。
嬴政看呆了。
他这辈子走过无数战场,见过尸山血海,平定了六国乱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眼前这一幕把他所有的认知全部击碎了。
这哪里是武功?
这哪里是方术?
嬴政遍览天下,搜罗了所有能找到的方士和术士,没有一个人展现过这种层次的力量。
那些方士的把戏,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就像泥巴和黄金的差距。
嬴政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怕自己发出声音。
呼吸在掌心里变得急促而灼热,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身旁,章邯也透过另一条裂缝看到了院中的景象。
这位久经沙场、心志坚韧的影密卫首领,此刻脸色苍白,握刀的手在微微抖动。
他上次来观察的时候,只看到了嬴渊皮肤泛出玉质光泽和空间扭曲。
这一回,金光护体、肉身半透明、凡俗与超凡之间的反复切换,比上次的异象更加骇人。
两人站在墙外,谁都没说话。
院中,嬴渊的修炼还在继续。他对墙外的动静毫无反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在先天一炁的运转中,整个崇安殿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如同虚设。
嬴政盯着那道时隐时现的金色光影,盯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慢慢从嘴上移开。
嘴唇在发颤。
脑海中疯狂回荡着一个念头,翻来覆去,怎么压都压不住。
仙人。
寡人倾尽举国之力,派徐福出海,养方士千人,炼丹无数。
苦苦追寻了大半辈子的仙。
就在这座破烂不堪的冷宫里。
就在寡人自己的儿子身上。
嬴政缓缓蹲下来,背靠着夯土墙壁,仰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幕。
他的眼眶泛红。
不是悲伤,是激动。
是一个在沙漠中行走了半辈子的人,突然发现脚下就踩着一片绿洲时的那种狂喜与荒诞。
章邯蹲在旁边,一声不吭。
他从未见过嬴政露出这种表情。
这位横扫六合、威震天下的千古一帝,此刻蹲在一堵烂墙根下,满脸通红,眼角挂着亮晶晶的水光,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过了好一阵。
嬴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他的脸上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
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光,跟今早朝堂上截然不同。
朝堂上那是怒火。
此刻这是狂热。
对长生的、对超凡力量的、对命运馈赠的,不可遏制的狂热。
“回宫。”
嬴政的声音哑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章邯跟上去。
两人沿着来路原路返回,穿过暗道,回到寝宫。
嬴政坐到案后,沉默了许久。
“章邯。”
“臣在。”
“崇安殿的守卫再加一倍。这件事,烂在你我肚子里。”
“臣明白。”
嬴政抬起头,眼神幽深。
“三日后燕使入殿。等这件事了结,朕要亲自去见渊儿。”
这是嬴政第一次用“渊儿”这个称呼来称呼自己的九皇子。
章邯低头领命,退出寝宫。
殿门合上。
嬴政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缓缓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雕纹。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扬起来,越来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