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大朝会。

　　赵高一宿没睡，眼底泛青，精神却亢奋到了顶点。

　　他连夜拟好了一份措辞刁钻的奏章，把嬴渊毁坏诏书、抗旨不遵的事情写得绘声绘色。用词极为讲究，字字句句都踩在大秦律法最敏感的红线上。

　　什么“目无君父”，什么“践踏皇威”，什么“其心可诛”。

　　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早朝的议程原本是讨论迎接燕使的礼仪安排，赵高硬是在议事过半时站出来，将这份奏章当庭呈上。

　　“陛下！臣有紧急要事禀报！”

　　赵高跪伏在地，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

　　嬴政皱了皱眉，示意他说。

　　赵高深吸一口气，把周安在崇安殿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九皇子嬴渊，接到陛下亲下的诏书后，非但不接旨，反而以妖邪之力将圣旨当面碾碎！传旨太监险些丧命，至今惊惧不已！”

　　大殿内瞬间炸锅。

　　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碾碎圣旨？

　　这可是大秦立国以来闻所未闻的事。

　　哪怕是当年吕不韦权倾朝野的时候，面对嬴政的诏书也得恭恭敬敬双手接过。

　　一个冷宫里的弃子，吃了多大的胆？

　　“放肆！”

　　嬴政拍案而起。

　　龙椅上的茶盏被震翻，滚落在台阶上，碎成几片。

　　这一声怒吼犹如晴天响雷，满殿文武齐齐低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嬴政的面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

　　千古一帝的威严不容挑衅。诏书代表的是天子意志，碾碎诏书等于当面打他嬴政的脸。不管嬴渊身上藏着什么秘密，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超出了他能容忍的底线。

　　“传朕旨意，派禁军三百，即刻前往崇安殿，将嬴渊”

　　话说到一半，嬴政顿住了。

　　大殿角落的阴影中，一道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章邯。

　　影密卫首领没有出列，没有开口，只是在嬴政目光扫过来的瞬间，极其隐蔽地摇了摇头。

　　幅度小到只有嬴政能看见。

　　嬴政的嘴巴闭上了。

　　他坐回龙椅，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脑子里两股念头激烈交锋。

　　一股是帝王的怒火。碾碎圣旨这种事，不惩处就是在动摇皇权根基。

　　另一股是那天章邯跪在面前时满头大汗的模样。

　　“陛下，九公子他，恐怕不是常人。”

　　冷宫上空的灵气漩涡。飞鸟绕行不敢靠近的禁区。那种连影密卫首领都承受不住的太古威压。

　　嬴渊连圣旨都能隔空碾碎。

　　这种力量如果真的是仙法，那他派三百禁军过去，跟送菜有什么分别？

　　更关键的一点。

　　嬴政求仙求了多少年？

　　徐福三千童男童女出海，至今杳无音信。各路方士献上的丹药没有一颗管用。他花了无数人力物力财力，苦苦追寻的长生之道，连门槛都没摸到。

　　万一，嬴渊真的掌握着某种通天的力量呢？

　　杀了他？

　　那等于亲手毁掉自己最后的希望。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群臣都在等着祖龙的下文。赵高跪在地上，心跳加速，等着“拿下”二字从嬴政嘴里蹦出来。

　　嬴政开口了。

　　“此事，朕知道了。”

　　赵高一愣。

　　“九皇子久居冷宫，不通礼数，情有可原。念在宗室血脉的份上，不予追究。”

　　赵高猛地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

　　群臣也傻眼了。

　　不予追究？

　　碾碎圣旨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不予追究？

　　这可是嬴政啊！焚书坑儒、灭六国、杀功臣，眼睛眨都不眨的嬴政！

　　有几个胆子大的言官想要站出来劝谏，还没张嘴就被嬴政的目光钉在原地。

　　那目光冰冷到了骨子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意。

　　“朕说不追究，就是不追究。谁再多嘴，廷杖八十。”

　　大殿彻底安静下来。

　　赵高缓缓低下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阴沉，再从阴沉变成面无表情。

　　他不明白嬴政的心思。

　　按常理，祖龙应该勃然大怒才对。诏书被毁这种事，往小了说是冒犯君威，往大了说可以定谋反之罪。

　　不追究，只有一种可能。

　　嬴政对嬴渊另有图谋。

　　赵高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个结果，比嬴渊被治罪更让他不安。

　　嬴政又开口了。

　　“另外，朕再下一道口谕。从今日起，崇安殿方圆百丈内，除朕亲自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违者，不论身份，一律以擅闯禁区论处。”

　　这已经是第二次加码封锁崇安殿。

　　上一次是冷宫列为禁区，这一次直接把罪名升级到“擅闯”。

　　群臣面面相觑。

　　一个不受宠的弃子，凭什么享受这种待遇？

　　没人敢问。

　　散朝。

　　百官退出大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赵高走在最后面，面色如常，步伐沉稳。可他袖子里的双手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掌心沁出冷汗。

　　退朝之后。

　　嬴政回到寝宫，屏退所有宫人。

　　他换下龙袍，穿上一件不起眼的深色便装，头戴素冠，腰间只挂了一块无字玉佩。

　　章邯已经候在殿外。

　　“走。”

　　嬴政吐出一个字。

　　章邯微微躬身，引路在前。

　　两人走的是皇宫内部的暗道。这条通道连接着寝宫和皇城各个角落，平日里只有影密卫执行秘密任务时才会使用。

　　通道狭窄幽暗，脚下的石板被常年的潮气泡得湿滑。嬴政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章邯在前面带路，步伐刻意放慢了半拍，好让嬴政跟上。

　　两人穿过三道暗门，绕过御花园的地下层，最后从一处隐蔽的出口钻出来。

　　面前就是咸阳宫的西北角。

　　崇安殿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残破的宫墙、杂草丛生的空地、歪七扭八的屋瓦，和周围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形成刺目的落差。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这片破败的区域，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片地方。

　　说实话，他甚至快忘了这里还住着自己的一个儿子。

　　“陛下，前方五十步就是崇安殿的外墙。”

　　章邯的声音压到最低。

　　嬴政点头，迈步向前。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碾碎他圣旨的九皇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