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燕使入关,朝堂上的暗流
三日之后。
咸阳宫正殿。
一骑快马踏破函谷关的清晨薄雾,沿着驿道狂奔入城。马背上的斥候衣甲沾满尘土,翻身下马时腿都在打晃,显然跑了一整夜。
“报!燕国使臣荆轲,携樊于期首级及督亢地图,已过函谷关!三日内抵达咸阳!”
消息传入大殿,百官议论纷纷。
嬴政坐在龙椅上,手中的奏折缓缓搁下。
燕国。
六国之中最弱的一个。秦军压境,燕丹穷途末路,派使臣来献地图和叛将首级,意图以此求和。
嬴政对这种把戏嗤之以鼻。
区区燕国,灭它只是时间问题。
可外交礼仪摆在那里,使臣入境不能不接。大秦以法治天下,做事讲究规矩章法。哪怕心里早把燕国判了死刑,面子上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
“传令下去,三日后大殿设宴,朕亲自接见燕使。”
嬴政的声音冷硬如铁。
“礼部拟定章程,禁军加强戒备。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大秦待客之道。”
群臣俯首领命。
散朝。
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大殿。走到殿门外的台阶上,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话题无外乎燕使此来的目的、秦燕之间的局势、以及陛下最近越来越阴晴不定的脾气。
人群中,两道身影不动声色地走到一起。
赵高和李斯。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步伐不快不慢,跟寻常的散朝闲步没什么区别。
赵高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丞相大人,在下有一事想与您商量。”
李斯侧目看了他一眼。
这两个人在朝堂上的关系微妙得很。谈不上友好,也说不上敌对。各有各的利益盘算,偶尔合作,偶尔对峙,大部分时候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赵府令请讲。”
赵高环顾左右,确认附近无人,才继续说下去。
“三日后的燕使宴席,按照旧例,需要一位皇子代表宗室主持祭祀之仪。扶苏公子人在上郡监军,赶不回来。其余几位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在外领差。在下琢磨着,不如让九皇子嬴渊出面。”
李斯的脚步顿了一瞬。
“九皇子?”
“对。他在冷宫闲了这么多年,总该为大秦做点事。”
赵高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李斯老于世故,瞬间就嗅出了这番话背后的味道。
祭祀之仪,看着风光,实际上是个坑。
仪程繁琐到令人发指,对礼数的要求苛刻到变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冠饰、先迈哪条腿、香燃到几寸时鞠几个躬、念祝祷词时哪个字该重读哪个字该轻放,全都有死规矩。
稍有差池,就是对宗庙和社稷的大不敬。
轻则削爵,重则幽禁。
一个在冷宫里长大的皇子,从来没受过正经的礼仪教育,让他去主持祭祀?
明摆着要他出丑。
李斯沉吟片刻:“此事,赵府令可曾禀报陛下?”
“还没有,想先听听丞相的意见。”
赵高微微一笑。
李斯心里盘算了一番。
他和嬴渊没有任何交集。一个住在冷宫里十几年的透明皇子,对他的政治版图构不成任何威胁。赵高想借刀杀人也好,想趁机整人也好,跟他李斯没关系。
顺水推舟,还能卖赵高一个人情。
“赵府令的提议倒也合情合理。九皇子久居深宫,为国出力本是分内之事。我附议便是。”
赵高满意地点头。
有了李斯的背书,这件事推到祖龙面前就多了几分把握。
当日午后。
嬴政在偏殿批阅军报。
赵高和李斯联袂求见,将让嬴渊主持祭祀之仪的提议呈了上来。措辞很讲究,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九皇子身为宗室血脉,理应为大秦分忧”之类的套话。
嬴政听完,搁下笔。
目光在赵高和李斯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赵高的心思,嬴政猜得八九不离十。这老阉人想给嬴渊下套,出了事好名正言顺地发落。
搁在半个月前,嬴政懒得理会这种小手段。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死活都无所谓。
可现在不同。
章邯的汇报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
玉石般的皮肤。扭曲的空间。太古洪荒般的气息。
嬴政至今也没弄明白,自己这个弃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他想去冷宫看,碍于局势太忙一直没抽出空来。
赵高这个提议,反倒给了他一个机会。
让嬴渊来大殿,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看这个儿子是真的深藏不露,还是只是虚有其表。
嬴政嘴角牵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准了。”
赵高心头暗喜,面上依旧恭恭敬敬。
“陛下英明。在下这就安排人去崇安殿传旨。”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赵高和李斯躬身退出偏殿。
走到殿外,赵高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嬴渊,你这回躲不掉了。
赵高办事一向雷厉风行。
当天傍晚,一纸诏书拟好,盖上内廷的官印。
他特意挑了自己手底下最跋扈的一个太监去传旨。这人叫周安,四十来岁,尖嘴猴腮,在内廷里仗着赵高的势横行多年,连几位年长的皇子都不放在眼里。
“把诏书给九皇子送过去。”
赵高坐在值房里,把竹简递给周安。
“态度可以硬一点。那位殿下嘛,你也知道,没什么脾气。传完旨顺便探探他的反应,回来报给我。”
周安嘿嘿一笑,接过诏书揣进怀里。
“府令放心,小的省得。”
他带了两个小太监,趾高气扬地朝崇安殿方向走去。
此时的咸阳宫西北角,影密卫的暗桩已经按照嬴政的命令,将崇安殿方圆百丈列为禁区。周安走到禁区边缘,被一名暗桩拦下。
周安甩出诏书,亮明赵高的身份。
暗桩们对视一眼,请示了章邯。
章邯一想,传圣旨是正经差事,总不能拦着不让进。何况禁区是为了防外人,内廷传旨太监应当不在限制之列。
放行。
周安大摇大摆穿过荒草丛生的小路,朝崇安殿走去。
身后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跟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冷宫的院门是上次胡亥踹烂之后草草修补过的,几块木板歪歪扭扭钉在门框上,风一吹“吱呀”直响。
周安推门而入。
院子里一片昏暗。
崇安殿正厅没有灯火,黑洞洞的。
可在正厅门槛前的石榻上,一道人影端坐如山。
嬴渊。
周安借着灯笼光打量了几眼。
白袍旧衣,面容清冷,闭目盘坐。跟外头传言中那个“懦弱怪胎”的形象倒是吻合。
而在嬴渊的周身,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周安看不清楚,只觉得这少年身旁的空气似乎比别处要浓稠一些,隐隐约约带着一股压得人胸闷的沉重感。
嬴渊正处于逆生三重的关键突破期。
先天一炁从皮肉层面向筋骨层面渗透,这个过程凶险而漫长。每一寸筋膜、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络,都要被先天一炁反复冲刷、改造、融合。
这种突破一旦开始,最忌中断。
嬴渊的满头青丝中,靠近右侧太阳穴的位置,有一缕头发正在悄然失去颜色。黑色褪去,白色浮现,如同墨水中滴入一滴牛奶,缓缓扩散。
那缕白发在暮色中并不显眼。
周安没有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