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愚人节
四月一号,愚人节。
陈舟早上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折叠桌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玛利亚坐在角落里,面前还是那台iBook G4,表情和往常一样平淡。但她面前的桌上多了一杯咖啡——两杯。其中一杯放在桌角,显然是给他的。
“我的桌子呢?”
“问马克。”玛利亚头也没抬。
扎克伯格从他的大桌后面站起来,卫衣帽子拉得严严实实,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愚人节快乐。”
“……你把我的桌子藏哪儿了?”
“达斯汀的衣柜里。”
“达斯汀有衣柜?”
“没有。所以他才发现不了。”
陈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是他在这个老房子里第一次被整蛊。按照前世的轨迹,Facebook后来把愚人节整蛊做成了公司传统——有一年他们把整个网站改成了“海盗日”,所有用户的个人主页都变成了海盗风格。
但那是后来的事。2005年4月1日,这个传统还没诞生。也许就是从今天开始的。
他把达斯汀的衣柜撬开,把折叠桌搬回原位。达斯汀盘腿坐在地板上全程围观,一脸茫然:“我的衣柜什么时候有的?”
“你没有衣柜。”陈舟说。
“那我的衣服放哪儿?”
“行李箱里。一直都是。”
达斯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若有所思。
玩笑归玩笑,办公室的气氛很快恢复了紧绷。
距离跟布雷耶见面还有四天。
扎克伯格把所有人都叫到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谈判要点,陈舟一眼扫过去——估值、董事会席位、投票权、优先清算权、反稀释条款。每一项后面都标了颜色:绿色是可以让步的,黄色是谈判空间,红色是底线。
红色只有两条。投票权。董事会控制权。
“昨天我跟肖恩·帕克通了电话。”扎克伯格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他答应在我们见布雷耶之前来一趟。”
“肖恩·帕克?”达斯汀从地板上坐直了,“Napster那个肖恩·帕克?”
“对。”
“他不是被Plaxo踢出来了吗?听说投资人恨他恨得牙痒。”
“正因为被踢出来过,”陈舟说,“他才最懂怎么防止别人再被踢出来。”
下午三点,肖恩·帕克推开了那扇永远不锁的门。
他比陈舟想象中更瘦。黑色的皮夹克松垮地挂在肩上,头发长到肩膀,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但他的眼睛很亮,扫过客厅里每一个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经验老到的审视。
“这就是那个网站?”他指着达斯汀屏幕上的Facebook页面。
“是。”
“页面太丑了。”
“我们在改。”达斯汀的声音有点不服。
“别改。”帕克在客厅里走了半圈,停在那块白板前面,“丑是对的。MySpace就是太花哨了,用户把主页搞得跟圣诞树一样。丑意味着专注。专注意味着用户知道来这里干什么。”
陈舟靠在折叠桌边,看着帕克。
这个人在前世被硅谷称为“被遗忘的创始人”——他参与了Napster、Plaxo、Facebook三家改变世界的公司,但每一家最后都跟他分道扬镳。有人说是他运气不好,有人说是他性格太野。但没有人能否认,他是硅谷最懂“创始人控制权”的人。
“马克跟我说了双层股权结构。”帕克转过身,看着陈舟,“这个方案是你提出来的?”
“是。”
“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陈舟顿了顿,“太多公司在融资之后,创始人变成打工仔。”
帕克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里有某种陈舟很熟悉的东西——被同一个坑绊倒过的人,才能认出彼此。
“我们来把这个方案细化。”帕克在白板前站定,拿起马克笔,“跟布雷耶谈判,有几个雷区不能碰。”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一边画一边说。双层股权的法律基础、董事会席位的分配比例、优先股的转换条件、保护性条款的措辞。
达斯汀听了一半就举手投降:“我听不懂。你们搞,我去写代码。”
玛利亚没走。她靠在角落里,褐色的眼睛一直跟着白板上的线条。陈舟注意到她在帕克讲保护性条款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沉默寡言的运维工程师,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懂商业规则。
讨论持续了四个小时。
傍晚的时候,帕克放下马克笔,退后两步看着被线条和箭头占满的白板,满意地吐了一口气。
“这是我见过最完备的种子轮融资方案。不是之一。”
他转过头看着扎克伯格:“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这套方案提出来,布雷耶可能会拍桌子,可能会威胁走人,可能会在媒体上放话说你傲慢。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扎克伯格说。
“为什么?你才二十岁,你完全可以先拿钱再说。”
扎克伯格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陈舟,然后收回目光。
“因为我不只是想拿钱。我想控制我创造的东西。”
帕克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扎克伯格握住它。
“那我加入。”帕克说。
“什么?”
“我加入你们。不是顾问,不是临时工。正式加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达斯汀从地板上抬起头,玛利亚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你能做什么?”扎克伯格问。
“我能帮你们搞定布雷耶。”帕克说,“然后帮你们搞定下一轮、再下一轮,直到这家公司没有人能搞定为止。”
扎克伯格看了一眼陈舟。陈舟轻轻点了点头。
“欢迎加入Facebook。”扎克伯格说。
那天晚上,陈舟一个人在办公室留到了很晚。
玛利亚也没走。她在角落里改服务器配置,键盘声轻轻响着。客厅里的其他人已经散了——扎克伯格回宿舍补觉,达斯汀去24小时便利店买红牛,帕克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舟坐在折叠桌前,打开戴尔笔记本,继续改照片标记的产品文档。但他的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一个字。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的肖恩·帕克,是在2005年夏天加入Facebook的。他把公司从扎克伯格的宿舍搬到了帕洛阿尔托的办公楼,设计了股权结构,拉来了第一笔大额融资,然后在短短两年后被董事会踢了出去。
现在他提前三个月加入了。
蝴蝶效应已经开始扇动翅膀。陈舟不知道自己推的这一下,会让他飞得更高,还是掉得更快。
“你没在写文档。”玛利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陈舟转过头。她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屏幕。
“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
“如果一个人知道太多未来,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改变那个未来。那他知道的未来还有用吗?”
玛利亚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有用。”她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知道未来,你连改变它的机会都没有。”
陈舟看着她。她还是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种弧度只有在她觉得某个问题值得回答的时候才会出现。
“谢谢。”陈舟说。
“不客气。”
他重新面对屏幕,开始写文档。
窗外,四月的加州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大学路上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冒新芽,嫩绿的叶片在路灯下微微颤动。汉堡店还亮着灯,有人还在弹吉他,但这次的曲子换成了《Yesterday》。
他在诺基亚1100上又加了一行字。
2005.4.1愚人节。帕克提前加入。蝴蝶效应正式启动。
合上手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Facebook后来每年愚人节都会搞恶作剧——把网站变成海盗主题、推出“Facebook奇幻”体感游戏、假装把用户数据卖给俄罗斯。媒体每年都报道,用户每年都买单,因为那是一种只有Facebook才有的“不严肃的野心”。
也许从今天开始,这个传统就开始了。
从一张被藏进衣柜的折叠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