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纽约夜
肯尼迪机场的到达大厅里,陈舟第一次觉得帕洛阿尔托的安静是一种奢侈品。
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接机人举着牌子的呼喊、出租车司机在外围按喇叭——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有人把整个纽约的声音调高了百分之五十。
“别皱眉。”帕克从后面走上来,肩上挂着一个用了很久的皮质旅行包,“纽约就是这样的。你觉得吵,是因为你在加州待太久了。”
“我没有皱眉。”
“你的眉毛都快拧成结了。”帕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出口方向,“峰会明天才开始。今晚没正事,跟我去见几个人。”
“什么人?”
“几个知道怎么在纽约搞到钱的人。”
晚上七点,曼哈顿下东区一家酒吧的地下室。楼梯很窄,灯光很暗,空气里有股陈年威士忌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角落里一张磨损的皮沙发上坐着三个帕克的老相识:一个做对冲基金的印度裔,一个从摩根士丹利跳出来单干的债券交易员,一个在硅谷和纽约之间来回倒腾科技项目的独立投资人。
帕克介绍陈舟的时候用了三句话:“Facebook的产品经理。布雷耶在他面前被怼得签了双层股权。他还投了YouTube。”
那个独立投资人——一个剃着板寸、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手串的白人中年男人——放下酒杯,打量了陈舟一眼。
“YouTube?那个在车库里做视频的小公司?”
“对。”陈舟说。
“我上个月听说过他们。有几个纽约的天使在看,但没人敢投。在线视频烧钱太狠。”
“任何能改变信息传播方式的东西,早期都是烧钱的。”
板寸投资人没有反驳。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陈舟面前。
“如果你下次需要跟投的人,打我电话。”
帕克在陈舟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今天晚上只需要收名片。不用表态,不用承诺。让纽约的人知道你是谁,就可以了。”
峰会第二天下午,帕克被拉去参加一个关于数字版权的闭门讨论。陈舟一个人在主会场逛了一圈,听了半场关于在线广告前景的演讲,拿了两份行业报告,然后在茶歇区被一个熟人叫住了。
布雷耶。
他端着一杯无糖黑咖啡,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曼哈顿的天际线。哈德逊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
“你也来纽约了。”布雷耶说,“我猜你不是来听演讲的。”
“有人让我来认识人。”
“帕克?”
“帕克。”
布雷耶点了点头,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上次在帕洛阿尔托,你说过一句让我一直记着的话。你说你不会离开Facebook,但有一天你会自己开始做一件事。到时候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我记得。”
“那今天我要再加一个条件。”布雷耶转过身,那双阅人无数的灰蓝色眼睛看着他,“你今年夏天要回中国,是为了国内那家建材公司。”
陈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硅谷没有秘密。
“对。”
“你在国内那条线,目前没有投资人。”
“暂时没有。”
“如果你需要跨境的资金通道,Accel可以帮你搭桥。”布雷耶把一张名片放在他手里——不是上次那张,是私人的,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号码,“不是机构投你。是我个人。跟Accel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在二十岁就能让我觉得自己看走眼的人。”
晚上,陈舟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曼哈顿的夜景铺在脚下,密密麻麻的灯火一直延伸到哈德逊河的对岸。
他掏出诺基亚1100,打开记事簿。
纽约之行收到两张名片。一张来自那个板寸独立投资人,一张来自布雷耶的私人号码。加上YouTube天使轮和Facebook的股权,他在硅谷和纽约都有了可以调动的资金入口。但这些都还不够——江晚秋说过,在杭州的建材市场里,没人关心你在硅谷做了什么。他们要的是资质、资金、和本地供应商的关系。现在资质有了,资金有了,供应商关系可以通过父亲的老关系网搭建。还差最后一步。
他翻到记事簿最上面。那行“2005.6窗口已开”还在。他又加了一行。
2005.5.31纽约。布雷耶私人号码。板寸投资人名片。回杭州前的资金准备,基本就绪。
合上手机,窗外的曼哈顿正在沉入深夜。河对岸新泽西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纽约之行结束了。明天回加州。
然后,在六月下旬,回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