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药王谷,是喜庆的一夜、是热闹的一夜、更是充满欢乐的一夜!
因为谷主的外孙,终于要与他的伴侣——冷月婵,在众人的祝福下,举行一场简单却意义重大的婚礼。
药王谷后山的听竹轩被布置成华丽的新房,里里外外都是红色的海洋。大红灯笼从山脚一路挂到轩前,烛火摇曳,映得竹林都染上一层暖红。窗棂上贴着鸳鸯戏水的剪纸,门楣上悬着红绸扎成的花球,连廊下的石阶都铺上了红色的毡毯。
一张大大的囍字,高挂中堂。
金粉描边,墨底红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叶筱然从早上便忙得脚不沾地,为她的少爷,将新房的一切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棂缝隙里的积尘都用细绢仔细擦拭过。她帮忙把各式新婚要用的器皿与糕点,逐一摆放清楚——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四样干果盛在红瓷碟中,摆成吉祥的图案。合卺酒用的是谷中珍藏的十年桂花酿,酒液澄澈,香气清冽。
连最重要的酒杯,她都要擦拭过,并将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一对白玉酒杯,杯身雕刻着缠枝莲纹,杯底各刻一字,合起来便是“白头偕老”。
叶筱然将酒杯端端正正放在案上,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又上前挪了半寸,这才满意地拍拍手。
“好了!”她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成就感,“少爷一定能满意的。”
她用她的方式,为这场仓促却真挚的婚礼,添上了最妥帖的一笔。
用她的话说,这是少爷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作为他的贴身婢女,她一定要让少爷在今夜获得最好的回忆!
至于她自己?
她从未想过。
只要少爷好,她便好。
知道师姐要在药王谷完婚,林笑笑这个神经大条的姑娘,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师傅没参加?不重要啊,反正这场婚姻本就是师傅安排的,师傅就只怕师姐不肯嫁。如今师姐心甘情愿,师傅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太仓促,没体现墨剑山庄少夫人的风采?
不重要啊,反正过日子的是墨师弟与师姐,关其他人什么事?得不得到其他武林人士的祝福,有没有大炫一把墨剑山庄少夫人的威风,都不如墨师弟是真心的待冷师姐。
只要他们二人能快快乐乐地在一起,这些身外物,可有可无。
“笑笑姐,你就没有什么建议吗?”叶筱然问她。
林笑笑正往嘴里塞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有啊!让师姐穿得漂漂亮亮的!我已经帮师姐挑好嫁衣了,你来看看?”
她拉着叶筱然往冷月婵的房中跑,嘴里还在念叨:“我觉得那件红的好看,可师姐说太艳了,想穿那件淡红的。你说哪件好?”
叶筱然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哭笑不得:“笑笑姐,这是师姐的婚礼,她喜欢哪件就哪件啊!”
“也对!”林笑笑一拍脑门,“那我再去问问师姐!”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叶筱然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
这个笑笑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可对自家师姐的事,比谁都上心。
宇文曦月被林笑笑这种“但得一心人,幸福过一生”的想法,打击得不浅。
因为她自小接受的世家教育,可没有这么清心寡欲。
家族利益、门当户对、联姻结盟——这些才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准则。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甚至关乎整个势力的兴衰。
可深心里,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亦渴望有一日,她的他,永远将自己摆在内心最重要的位置。
不是为了她的能力,不是为了她背后的势力,更不是为了能籍着她攀上更高的人生巅峰。
仅仅只因为,想与她厮守,白头偕老。
可……可能吗?
她的婚姻注定了不能自己做主,宇文世家的长孙女,备受宇文氏两代家主肯定的下一代继承人。
不可能逃脱联姻的命运。
她站在窗前,望着听竹轩方向那片红彤彤的灯火,凤眸深处,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
“曦月?”云解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什么呆呢?”
宇文曦月回过神,淡淡道:“没什么。”
云解语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笑了:“羡慕了?”
宇文曦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云解语拍了拍她的肩,难得正经地说:“别想那么多。该来的总会来,该是你的,跑也跑不掉。”
宇文曦月侧头看她:“你倒是想得开。”
云解语耸耸肩:“想不开又能怎样?日子还不是要过。”
云解语可不想承认,他的身影其实已烙印在她的深心里。
姚梦筠则是兴高采烈地联合药王谷请来的乐团,准备着今夜的新婚乐曲。
她要让她的两位救命恩人,感受到她的祝福和新婚的喜悦。
乐团是商问岐特意从长安请来的,一共十二人,丝竹管弦齐备。姚梦筠亲自挑选曲目,从《凤求凰》到《百鸟朝凤》,从《花好月圆》到《龙凤呈祥》,每一首都反复斟酌,既要喜庆热闹,又不能流于俗套。
“姚大师,这首怎么样?”乐师奏完一曲,抬头问她。
姚梦筠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再快一点点,不要急,但要欢快。对,就是这样……”
她一边听,一边轻轻打着拍子,脸上满是专注。
“好了!”她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个节奏。今夜就靠诸位了!”
乐师们齐声应诺。
姚梦筠转身望向听竹轩的方向,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墨公子,冷姑娘。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
请你们,一定要幸福。
从宇文曦月的房中出来,云解语显得有点兴致不高,甚至有点落寞。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妒忌?还是遗憾?
她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那柄流萤追月扇,扇面上的银狐在烛光下栩栩如生,却仿佛也在嘲笑她的形单影只。
“云窈姐!”叶筱然抱着一摞红绸从她面前跑过,差点绊倒,“你怎么在这儿发呆?快去前院!谷主说要放烟花了!”
云解语回过神,笑了笑:“就来。”
她直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朝前院走去。
身后,听竹轩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挂满了整片竹林。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吉时,定在戌时三刻。
商问岐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衫,须发梳得一丝不苟,红光满面地站在中堂前,笑得合不拢嘴。封博宏难得也换了件干净衣裳,虽然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可浑浊的老眼中,分明带着几分欣慰。
石行歌带着丐帮弟子们负责放烟花,一箱箱烟花在空地上排开,引线已经接好,只等吉时一到便点燃。
“石大哥,你行不行啊?”有弟子小声问。
“放屁!老子不行谁行?”石行歌瞪眼,“当年在京城,正月十五的烟火都是老子点的!”
“可您上次把茅房炸了……”
“那是意外!”
丐帮弟子们憋着笑,不敢再说。
药王谷的弟子们则在廊下挂满了红灯笼,将整座山谷映得如同白昼。药庐、丹房、藏经阁,处处张灯结彩,连药田边的稻草人都被系上了红绸带,随风摇摆,像是在向新人致意。
戌时三刻,吉时已到。
“奏乐!”
姚梦筠一声令下,乐团齐奏,《龙凤呈祥》的旋律在夜空中飞扬,欢快而庄重。
红毯尽头,墨翎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发束金冠,缓缓走来。他的重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沉稳而从容。
他走到中堂前,转身,望向红毯的另一端。
那里,冷月婵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红绸覆面,在叶筱然和林笑笑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嫁衣不是最华贵的,凤冠不是最耀眼的,可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从容不迫,仿佛踏着的不是红毯,而是她与墨翎共同走过的所有风雨。
她走到墨翎面前,停下。
叶筱然将红绸的一端递到冷月婵手中,另一端递给墨翎。
红绸相连,两人相对而立。
商问岐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朝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弦剑门掌门慕清音不在,墨剑山庄庄主墨守岳也不在。作为外祖父,商问岐便坐在高堂之位,受了这一拜。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笑得合不拢嘴。他早年错过了亲生女儿的婚礼,没想到如今却有机会,亲手给自家外孙操办婚宴,这不仅弥补了他的缺憾,更让他晚年得到巨大的安慰。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相对而立。
隔着红绸,隔着凤冠霞帔,墨翎看见冷月婵那双碧眸在烛光下温柔如水。
他深深拜下。
她也深深拜下。
“送入洞房!”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烟花在这一刻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万千朵金花,将整座药王谷映得流光溢彩!
石行歌的嗓子最大:“恭喜临渊兄!恭喜月婵嫂子!”
丐帮弟子们跟着起哄:“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药王谷的弟子们则文雅得多,齐声高喊:“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林笑笑蹦得最高,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在喊:“师姐!你要幸福啊!”
姚梦筠的曲子弹得更加欢快,乐师们也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丝竹之声直冲云霄。
宇文曦月站在廊下,望着那对缓缓走向听竹轩的背影,凤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云解语站在她身侧,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吗?”
宇文曦月沉默片刻,淡淡道:“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值得。”
云解语怔了怔,忽然笑了。
是啊,他们值得。
听竹轩内,红烛高照。
叶筱然早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连被褥都熏了香,是淡淡的冷梅气息,与冷月婵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墨翎推开房门,牵着冷月婵步入洞房。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他轻轻揭开她的红盖头。
烛光下,冷月婵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绯红,碧眸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脸。大红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唇若点樱,美得不可方物。
“月婵姐……”墨翎低声道,“你真美。”
冷月婵唇角微微翘起,没有像往日那般别过脸去,而是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你也很俊。”
墨翎笑了,端起案上那对白玉酒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合卺酒。”
冷月婵接过酒杯,与他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微甜,微辛,带着桂花的清香。
从此,便是夫妻。
墨翎放下酒杯,轻轻握住她的手:“月婵姐,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冷月婵望着他,碧眸之中,温柔如水。
“我知道。”
她轻声说。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一滴落下,在烛台上凝成小小的红山。
窗外,烟花依旧在绽放,欢呼声依旧在回荡。
而窗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与彼此的心跳。
墨翎低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娘子。”
冷月婵闭上眼睛,唇角漾开一抹幸福的弧度。
“夫君。”
这一夜,药王谷无眠。
而听竹轩的红烛,燃了整整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