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窗口
五月最后一周,帕洛阿尔托的梧桐树开始掉那种白色的小绒毛。大学路上铺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扬起来,在路灯下像飘着细雪。
陈舟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台戴尔笔记本,屏幕上是他刚改完的News Feed公开测试数据报告;一份打印出来的招商材料清单,江晚秋上周发来的;一部诺基亚1100,屏幕上是记事簿里那串越来越长的未来大事记。
公开测试数据今天上午出来了。达斯汀把报告打印了五份,每人桌上放了一份。首页第一行加粗数字:News Feed上线后,用户日均使用时长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沉默用户召回率持续攀升,新注册用户的次日留存率比测试前高出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媒体那边,请愿书的签名增速已经明显放缓。哈佛法学教授前天又发了一篇博文,标题换成了《Facebook的隐私面板:一次值得关注的修正》。帕克说,当批评者开始用“修正”这个词,说明风向在变。扎克伯格说,还不够。陈舟知道他是对的——前世News Feed引发的风暴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现在才刚过半。
他把数据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下一步:公开注册。窗口期:6月下旬。”
然后他拿起那份招商材料清单。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资信证明、供应商合同汇总、近半年流水——每一项后面江晚秋都标注了状态。“已备齐”三个字占了大多数,只有最后一项旁边用红笔打了两个问号:铺位申请。下面还有一行她的字:“6月30日截止。回来谈。”
陈舟拿起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杭州那边是早上,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阿舟?”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
“爸。店里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妈管账比以前利索多了。批发那边有几家工地签了长期单子。”父亲顿了顿,语气从汇报慢慢变成了关心,“你在美国那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的是正经饭还是那个叫披萨的玩意儿?”
“披萨也算正经饭。”
“那算什么东西。面饼上抹点番茄酱就是一顿。”父亲的声音硬邦邦的,但陈舟听得出那种硬是高兴的硬,“你要回来?”
“下个月。具体日期还没定。”
“回来干什么?”
“看你和妈。还有公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你自己在外面把书读好——”
“爸。”陈舟打断他,“那间店,我说过会让它活下来。现在不是活下来的问题,是要让它长起来。”
父亲没有说话。陈舟能听见背景里五金店的卷帘门被人拉上去的声音,金属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有人在喊“陈师傅,水管接头放哪了”——是隔壁修自行车的老王。
“你从小比我有主意。”父亲最后说,“回来之前打个电话。让你妈提前买菜。”
“好。”
挂断电话后,陈舟在手机记事簿里加了一行字:“6月回杭州。目标:建材铺位申请、公司控制权交接、让妈买菜。”
下午,扎克伯格把陈舟叫到白板前。白板上画着Facebook未来三个月的产品路线图,从左到右依次是News Feed稳定期、公开注册窗口、还有一行被画了三个圈的词——平台化。
“我们之前讨论过一件事。”扎克伯格用马克笔敲了敲平台化三个字,“现在News Feed的测试数据出来了,公开注册的时机越来越近。在全面开放用户注册之后,下一步不应该只是让更多人注册。应该让更多人能在Facebook上做更多事。”
“开发者平台。”陈舟说。
扎克伯格转过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很早。在封闭测试数据出来之后。”陈舟走到白板前,“News Feed验证了一件事——用户不只是想看自己关心的人,用户想在自己关心的人和生活之间建立更直接的联系。下一步,是让外部开发者可以基于Facebook的用户关系,构建他们自己的应用。”
“这意味着我们要开放一部分用户数据接口。”
“对。核心是好友关系和身份认证。开发者可以调用这两个接口,但所有用户数据的使用权限必须经过用户自己授权。用户点击‘用Facebook登录’某个第三方应用的时候,会看到一个授权面板——上面清楚列出这个应用要访问哪些数据。”
扎克伯格盯着白板,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卫衣下摆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这套方案需要一个名字。”
“Facebook Platform。”
扎克伯格把这个名字写在白板上,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平台化从什么时候开始?”
“公开注册稳定之后。今年秋天。”
扎克伯格点了点头。他把马克笔放在白板下面的凹槽里,看着那行新写的字。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舟意外的话。
“如果平台化真的能让外部开发者基于Facebook构建应用——那有一天,可能会有某个开发者,利用我们的用户关系和数据接口,做出一个比Facebook本身更受欢迎的东西。”
“有可能。”陈舟说。
“你不怕?”
“不怕。平台的价值不是控制所有应用,是成为所有应用的土壤。”
扎克伯格看着他,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种只有在听到自己想过但没说过的话时才会出现的弧度。
“这句话是不是又是提前想好的?”
“不是。是你问我才想到的。”
“那你刚才骗我。”
“产品经理偶尔需要即兴发挥。”
晚上,陈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玛利亚还没走。她坐在角落里,面前屏幕上滚动着公开注册前最后一轮压力测试的数据日志。拉杰在机房里调整新服务器组的网线布局,偶尔传出几声扎带收紧的轻响。达斯汀躺在地板上,头顶举着一本从二手书店淘来的UI设计手册,翻了两页就扣在脸上。
帕克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机票确认单:“月底有场科技峰会,在纽约。马克,你要去。”扎克伯格头也没抬:“不去。产品节奏太紧。”帕克转向陈舟,陈舟还没来得及摇头,帕克就替他回答了:“你在公开注册之前需要认识几个纽约的投资人,帮你国内那条线铺路。”陈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
陈舟把膝盖上的招商材料清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玛利亚的桌边。她在压力测试日志的最上面一行打了三个绿色勾。
“全部通过。”她说。
“冗余节点切换时间是多少?”
“最短十四秒。最慢不超过四十秒。”
“拉杰的架构?”
“他的架构,我的策略。”她说,“加起来就是我们的。”
陈舟点了点头。玛利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这次怎么没问数字”,但陈舟从她嘴角极淡的弧度里读出了这句话。
他走出门,在台阶上坐下。今晚的吉他换了一首曲子,不是《加州旅馆》,不是《Yesterday》,是他没听过的旋律,很轻,像是在试一个新的调子。
他掏出诺基亚1100,打开记事簿,在那一长串未来大事记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2005.5.28公开测试数据全面达标。压力测试全部通过。平台化方案提出。纽约峰会决定去。
然后他翻到记事簿最上面。那是他重生第一天写的第一行字,在两个多月前——2005.3.15 TheFacebook。从那一行到现在,他的手机里已经存了几十行字,每一行都是一个改变过的节点。有些节点是他主动推的,有些是蝴蝶翅膀自己扇的。
他往下翻,找到很久以前写的一行字——2005.3.28承诺。总有一天,再开一家店。
他在这行字后面加了一句新的。
2005.6窗口已开。
合上手机,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空。加州的月亮挂在大学路梧桐树的上方,很亮,照着路面那些白色绒毛,像一层薄霜。
同一轮月亮,正在太平洋另一头升起。杭州直吉祥巷的青石板路面上,应该也有同样的月光。
距离回杭州的窗口,还有不到四周。
而公开注册的按钮,也即将被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