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程前
从纽约回到帕洛阿尔托的第三天,陈舟订了回杭州的机票。
6月22日,旧金山飞上海浦东,转车到杭州。他把航班号输进诺基亚1100的记事簿里,然后翻到前面几页,从头看了一遍从3月15日到现在所有他亲手记下的节点。
双层股权——已锁定。
YouTube天使轮——比前世提前三个多月落地。
News Feed封闭测试和公开测试——沉默用户召回率翻四倍,日活暴涨百分之四十七。
服务器冗余改造——拉杰的架构,玛利亚的策略,故障切换最短十四秒。
纽约——两张名片,一张来自板寸独立投资人,一张来自布雷耶的私人号码。
三个多月,从一间宿舍里醒来,到一张横跨硅谷和纽约的资源网。从账户里不到两千美元,到YouTube天使投资人、Facebook产品核心、硅谷顶级风投私下递橄榄枝。
他翻到很久以前写的那行字——“2005.3.28承诺。总有一天,再开一家店”——在后面加了一句新的。
2005.6.22回杭州。这一次,不是探亲。是攻城。
下午,扎克伯格把陈舟叫到白板前。
白板上画着公开注册的时间线:6月20日最后一轮全链路压力测试,7月第一周正式上线。扎克伯格用马克笔敲了敲那个日期。
“按目前数据,公开注册上线后用户量可能在三周内翻倍。到时候产品迭代的节奏会完全不同。”他转过头看着陈舟,“你回去多久?”
“两周。最多三周。”
扎克伯格点了下头,把马克笔放在白板下面的凹槽里。“两周。超过两周,每天打电话。”
他没有看陈舟,但陈舟知道这不是威胁。这是扎克伯格能说出的最接近“我会想你”的话。
达斯汀从地板上坐起来:“两周够我写三个大需求。”
玛利亚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没有抬头:“你上次写排序算法只用了一晚上。然后bug修了四天。”
达斯汀张了张嘴,又闭上。帕克从沙发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笑。拉杰在机房里喊了一句“那是真的”,然后继续理他的网线。
陈舟看着这群人。卫衣帽子永远遮住半张脸的卷毛小子,坐在地板上写代码的瘦高个,坐在角落里几乎不出声的运维工程师,靠在旧沙发上永远翘着腿的浪子,在机房里把网线理得像外科手术的印度裔。
三个多月前他推开这扇门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间堆满披萨盒的破车库。现在它依然破,但这里面的每个人,都已经是各自领域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而他,是那个把刀尖对准同一个方向的人。
傍晚,陈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最后一次整理行李清单。
玛利亚从机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划艇队旧卫衣。手里没有端咖啡,但她坐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阶上。
一个很小的U盘。塑料外壳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是她的字迹:For Zhou。
“这是Facebook服务器架构的全部文档。包括冗余策略、负载均衡配置、故障切换脚本。如果你在杭州需要看数据,用这个可以直接登入后台。”她顿了顿,“权限我开好了。”
陈舟拿起那个U盘。很轻。但拿在手里,比任何名片都沉。
“拉杰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说——如果他在我离开的时候改任何配置,回来之后我会把他的拓扑图按字母顺序重新排一遍。”
陈舟笑了。玛利亚没有笑,但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比任何笑容都更真。
她站起来,推开那扇永远不锁的门。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如果一个人知道太多未来,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改变那个未来,那他知道的未来还有用吗。”
“记得。你说有用。因为如果不知道未来,连改变它的机会都没有。”
“我还是这个答案。但要加一句。”
“什么?”
“改变未来的时候,别忘了你现在在哪里。”
她推开门,走进那间永远亮着蓝光的老房子。背影和三个多月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沉默。但三个月前她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三个月后她给了他一把钥匙——通向整个Facebook数据后台的钥匙。
晚上,陈舟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6月22日到浦东,当天到杭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舟能听见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金属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有人在喊“陈师傅,明天还开门不”——是隔壁修自行车的老王。
“让你妈提前买菜。”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硬,但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你想吃什么?”
陈舟愣了一下。父亲这辈子从来不问他想吃什么。前世每次回家,菜都在桌上摆好了,从来没有提前问过。这个问句,是一个不习惯表达关心的人,在太平洋那头等了三个多月之后,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话。
“葱包烩。”
“那得去西湖边买。不知道那家摊还在不在。”
“那就去看看。”
“好。让你妈提前买菜。葱包烩我去买。”
挂断电话之后,陈舟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拨了江晚秋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杭州那边是早上,背景音里有打印机嗡鸣和隐约的公交报站声。
“机票订好了。6月22日到浦东,当天到杭州。”
江晚秋停顿了一下。“铺位申请的截止日期是6月30日。你落地之后有八天。”
“够用。”
“够不够用,要看你回来之后能拿出什么。”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冷而利落,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招商材料我都核对过了。资质齐全,资金证明可以过关。但你缺一样东西——供应商联保协议。商业综合体的招商门槛比普通建材市场高,单一公司的资质不够,需要至少三家本地供应商联合担保。你爸的老关系可以凑,但需要法人亲自去谈。”
“那就回去谈。”
“还有一个问题。铺位申请需要法人本人到场。你爸是法人。”
“我会带他去。”
江晚秋沉默了一瞬。“你爸的身体能撑住吗。”不是客套。陈舟听得出这是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高血压控制住了。他最近状态比前几个月好。”他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法人变更的事。”
“我查过你注册时填的股权结构。法人是你爸。控制权是你。”
“你觉得我应该变更法人?”
“我觉得你应该在铺位申请之前,把公司的控制权从法律层面固定下来。趁你回来。”
“这算建议还是条件?”
“都不是。”江晚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是提醒。招商的事我帮不了你,但在这之前把股权结构理清楚——是我的专业范围。”
“好。回去之后我处理。”陈舟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还有一件事。”
“说。”
“上次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杭州。现在定了。6月22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打印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有人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我知道了。”她挂断了电话。
陈舟把手机合上,靠在椅背上。玛利亚的U盘放在桌角,旁边是江晚秋三个月前留下的那张名片,还有布雷耶在纽约手写的私人号码。三样东西,三个人的信任,三种完全不同的意义。
他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诺基亚记事簿,加了一行字。
2005.6.22回杭州。玛利亚给了后台钥匙。江晚秋说八天。布雷耶私人号码待用。爸问想吃什么。答:葱包烩。
深夜,陈舟一个人坐在门前台阶上。
加州的月亮很亮,挂在大学路梧桐树的上方,照着满街白色绒毛。汉堡店已经熄了灯,吉他声也停了。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路灯和梧桐树。
他掏出诺基亚1100,打开记事簿翻到最上面。第一行——2005.3.15 TheFacebook。三个多月前,他在这行字下面写下了未来二十年所有风口。现在那些风口正在一个一个变成他脚下的台阶。
他翻到最下面,在那串越来越长的未来大事记末尾加了一句新的。
2005.6.21回程前夜。硅谷这边,公开注册的按钮即将按下。杭州那边,八天倒计时。两线即将交汇。
他合上手机,站起来推开那扇永远不锁的门。
客厅里蓝光还亮着。扎克伯格还坐在那张大桌子前,达斯汀在地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UI设计手册。玛利亚的键盘声轻轻响着,拉杰在机房里调整最后一组冗余节点的网线。
这间老房子里的一切都还在运转,像一台被调到最佳状态的引擎。
明天,他将横跨一万公里,回到那条即将被拆掉的老巷子。
硅谷这边,公开注册的按钮由他们按。
杭州那边,铺位的门由他亲自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