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杭州入梅第三天。

　　陈舟从浦东转车到杭州，在城站火车站下了大巴。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尾气和路边摊飘来的炒粉干味道。他在加州待了三个多月，几乎忘了江南梅雨季是什么感觉——衣服晾不干，青石板路面永远泛着水光，空气里拧得出水来。

　　父亲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双陈舟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手——粗糙、有力、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油泥。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站得很直。

　　“爸。”

　　“嗯。”父亲上下看了他一眼，“瘦了。美国那个披萨就是不养人。”

　　“我没瘦。”

　　“我说你瘦了你就瘦了。”父亲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热乎的，油纸包着两根葱包烩。

　　“那家摊还在？”

　　“在。老样子。”

　　陈舟接过葱包烩，咬了一口。葱香味在嘴里炸开，和记忆里六岁那年父亲带他去西湖边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在加州啃了三个多月凉披萨，等的就是这一口。

　　“走吧。你妈在家里烧了一桌子菜。”父亲走了两步，又加了一句，“江小姐上午打电话到店里，说下午在直吉祥巷等你。”

　　下午三点，直吉祥巷。

　　巷子比三个月前更破了。两边的老铺子已经搬走了大半，卷帘门上贴着封条，青石板路面被拆了一半，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巷尾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干上贴了一张红底白字的告示——“拆迁区域，限期搬离”。

　　江晚秋站在巷口。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短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比三个月前更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神还是那样——冷静、锐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整个人站在断壁残垣中间，像是废墟里开出来的一株铁树。

　　“你晒黑了。”她说。

　　“加州太阳大。”

　　“资料带齐了？”

　　“齐了。”陈舟拍了拍背包，“三个月攒的全部筹码。”

　　“那就给你看看这三个月，你面对的对手攒了什么。”她把文件夹拍在他手里。

　　商业综合体招商预登记名单。建材类铺位四个，预登记商户——四十七家。

　　“四十七家。”江晚秋说，“每家都在杭州做了五年以上。本地供应链比你深，人脉比你熟，资质比你老。你的公司注册不到三个月，法人不是你，实际经营记录为零。在招商评分体系里，你现在排在第四十八位。”

　　“那就是倒数第一。”

　　“不是倒数。是根本没进名单。这份预登记名单里没有陈记建材批发有限公司。我托人从内部系统打印出来，才让你看到这四十七个名字。”

　　陈舟看着她。“你把这个给我看，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不是。是让你知道你面前站着什么。你不是在跟一份申请表竞争，你是在跟整个杭州老城区的建材行业竞争。”

　　“我有一个问题。这四十七家里，有几家知道商业综合体的建材铺位，不只是卖水管电线的地方？”

　　江晚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商业综合体的定位是‘新城市生活中心’。一到四层是零售和体验业态，建材区夹在二楼角落。如果只是卖水管电线，招商部门为什么要浪费四个铺位？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跟整个综合体定位匹配的建材品牌——不是卖螺丝钉的，是提供整体家居建材解决方案的。”

　　“你要做品牌化？”

　　“我要做的，是让招商部门的人意识到，如果这四个铺位不给我，他们的商业综合体在建材这个品类上就没有品牌可言。”

　　江晚秋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传来远处挖掘机的轰鸣，老槐树上的红底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的思路比三个月前更清晰了。”

　　“三个月前我站在这里跟你说‘两年后你会需要一个新的招商对象’。当时你只觉得这个留学生疯了。”

　　“现在呢？”

　　“现在你觉得这个疯子或许真能给你变出一个招商对象。”

　　江晚秋没有回答。但她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和三个月前第一次被他追到巷口时一样——审视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什么。

　　傍晚，陈舟和父亲坐在五金店柜台后面。

　　店里的货架空了一半，剩下的货品被归整得整整齐齐。母亲在后面的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和梅雨季的湿气搅在一起。

　　“江小姐下午来过了。”父亲说。

　　“我知道。在巷口见的面。”

　　“她帮了咱不少。注册公司是她帮着跑的，材料是她帮着核的。”父亲顿了顿，“你跟她——是朋友？”

　　“算。也不算。”

　　“什么叫算也不算？”

　　“就是有些事我们一起做，有些话我们还没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柜台上那本旧账本——就是他住院那天陈舟翻过的那本——然后慢慢开口。

　　“你从小比我有主意。你说那间店会活下来，我信你。你说会让它长起来，我也信你。”他抬起头看着陈舟，“但公司的事我不懂。法人这个头衔，你让我挂着没用。该你来。”

　　陈舟看着他父亲。比三个月前瘦了，但精神好了很多。他在医院里握过的那只手，此刻正稳稳地按在账本上。

　　“爸，法人变更的事，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那就做。早该你做。”

　　晚上，陈舟一个人坐在五金店门口的台阶上。

　　梅雨季的杭州，到了晚上也闷热。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水光，远处的路灯在湿气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江晚秋给他的那份预登记名单还摊在膝盖上，四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最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杭州建华建材有限公司”。

　　他掏出诺基亚1100，给江晚秋发了一条短信。

　　“四十七家里，建华建材是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查一下他们申请铺位的核心卖点。”

　　然后他打开记事簿，在那串未来大事记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2005.6.22杭州。梅雨季。直吉祥巷。四十七家对手。倒数第一。但有一个他们都没有的东西——硅谷三个多月攒下的全部筹码，和一个知道未来二十年商业逻辑的大脑。倒计时：七天。

　　他合上手机，抬头看着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红底告示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挖掘机的声音已经停了，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响起的猫叫。

　　明天，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让四十七家竞争对手知道，有一个他们从来没听过的名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