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台戴尔笔记本。

　　银灰色的塑料外壳，屏幕厚得像一块砖。Windows XP的系统图标正在幽蓝色的进度条上缓缓爬行，经典的绿色草原壁纸在阳光下泛着旧照片般的光泽。

　　他盯着那行“正在加载个人设置”，愣了整整半分钟。

　　不对。

　　他应该在杭州，在阿里巴巴西溪园区A区7号楼的工位上。面前应该是一台MacBook Pro，旁边是刚倒了第二杯的瑞幸美式。

　　那是2025年，不是这台十六年前的老古董。

　　“舟，你醒了没？”

　　上铺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陈舟慢慢转过头，看见一张年轻得不像话的圆脸从床沿探下来，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

　　“今天不是说要去找那个……叫什么来着？”上铺的兄弟打了个哈欠，“扎克伯格？马克·扎克伯格？你昨天念叨了一晚上。”

　　扎克伯格。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陈舟脑子里所有封存的记忆。

　　他是陈舟。杭州人。2004年夏天拿着半额奖学金来到加州，在斯坦福大学读计算机科学，大一。

　　他的父亲在杭州老城区开了一家小五金店，母亲在街道办做临时工。为了凑够留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家里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一遍。

　　前世的陈舟努力读书，四年本科，两年硕士，毕业进了阿里，从P6一路做到P8。他在杭州买了房，还清了家里的债，但父亲的小五金店早在他大三那年就因为修路拆迁关门了。

　　后来父亲再没提起过那间店。

　　再后来父亲就老了。

　　2025年4月的一个普通下午，陈舟趴在工位上睡了一觉。前一晚他加班到凌晨三点，为了一个双十一的后台需求。闭上眼的时候他还在想，等这个项目结束，要请年假回去看看爸妈。

　　再睁开眼——

　　就是这里。

　　“……没事。”陈舟的声音有点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茧，没有那年骑电动车摔断小指留下的疤。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上铺的兄弟探下头来。

　　陈舟花了两秒钟从尘封的记忆里翻出他的名字——周明杰，英文名Jay，广东佛山人，家里开电子厂的富二代。前世他们只在大学第一年做过室友，后来周明杰转学去了纽约，两人再没见过面。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陈舟说。

　　“梦到什么了？”

　　“……梦到二十年后的自己。”

　　周明杰笑了：“神经病。”他缩回上铺，床板咯吱响了两声，“对了，下午那事去不去？扎克伯格那个。我听隔壁马克说，那家伙拉了好几个人了，说要搞个什么只给哈佛学生用的社交网站。”

　　陈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听着就不靠谱。”周明杰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社交网站就是个泡沫。你昨晚自己也说了，不如在寝室打魔兽——”

　　“去。”陈舟说。

　　“什么？”

　　陈舟站起来，从椅背上抓起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往身上套。

　　“去。扎克伯格那个会。去。”

　　周明杰翻身坐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晚是昨晚。”

　　陈舟从桌上拿起一部诺基亚1100。蓝灰色的塑料壳，小得可怜的彩色屏幕。2005年，苹果还没重新发明手机，翻盖和直板是绝对的主流。

　　他推开宿舍的门，加州的阳光迎面砸下来。

　　斯坦福的校园漂亮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棕榈树沿着红瓦白墙的建筑一路排开，草坪上有光着脚扔飞盘的学生，远处胡佛塔的尖顶在蓝天下闪光。

　　这一切都是2005年的夏天。日历才刚刚翻到3月。

　　陈舟走得很慢。

　　他经过工程学院门口那棵巨大的橡树，想起前世这里后来多了一排充电桩，橡树被移走了。他经过学生食堂，想起这里后来被改成了一个创新孵化中心，玻璃幕墙，很现代，也很冰冷。

　　他还经过了计算机系的教学楼。前世他在里面上了无数节课，但此刻他能想起来的，只有地下室那间24小时机房里空调的嗡嗡声，和凌晨三点一个人啃着冷三明治改代码的滋味。

　　那种滋味，隔着两辈子，他依然记得。

　　“陈舟！”

　　一个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是隔壁宿舍的马克，一个中英混血的香港移民二代，也是他在这边为数不多的熟人。

　　“听阿杰说你要去扎克伯格那边？”

　　“闲着也是闲着。”

　　“你不是说下午要打副本吗？你不是说社交网站就是一群不会写代码的人拿来骗投资人的鬼话吗？”

　　陈舟沉默了。

　　前世的他确实这么说过。因为前世的他觉得，社交网站跟他没有关系。他是工薪家庭出来的孩子，家里欠着一屁股债，每一分学费都是父母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应该做的，是好好读书，找份稳定的工作，按时往家里寄钱。

　　创业？投资？那是富二代的游戏。

　　但重来一次，他懂了。

　　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真相是：选择永远大于努力。

　　前世他在阿里熬了十二年，不是不努力，但当年那些他以为“不靠谱”的人和事——Facebook、比特币、苹果、特斯拉——它们才是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

　　而他只是在别人的地基上添砖加瓦。

　　“马克。”

　　“嗯？”

　　“你相信一个人可以从未来回来吗？”

　　马克停住脚步，盯着陈舟看了五秒钟。

　　“你《黑客帝国》看多了？还是昨晚通宵赶作业把脑子赶坏了？”

　　陈舟笑了。

　　他没再解释。

　　扎克伯格的宿舍在另一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传来争论的声音。七八个人挤在那个小房间里，桌上堆满了可乐罐和薯片袋。

　　陈舟在门口站了一秒。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本《Facebook效应》，想起那些访谈里马克·扎克伯格说过的话、踩过的坑、错过的人。

　　然后他推开了门。他不知道的是，这扇门后面，不只有扎克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