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个卷毛小子
门推开的一瞬间,陈舟闻到了一股男生宿舍特有的味道。
可乐、薯片、旧地毯,混着某种说不清来源的潮气。房间不大,七八个人挤在里面,沙发上坐着三个白人男生,窗台上蹲着两个印度裔,地上还盘腿坐了两个。桌上堆满了易拉罐和拆开的薯片袋,一台ThinkPad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简陋的蓝色网页。
那个后来改变了世界的人,此刻就坐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上。
马克·扎克伯格。
他穿着灰色卫衣,帽子的抽绳一长一短。头发有点乱,像是起床后没梳过。但那双眼睛很亮,语速快得像在赶末班车。
“——我们不只是要做一个社交网站。”他正在说,手在白板上画着潦草的圈,“我们要做的是连接所有人。不只是哈佛,然后是斯坦福、耶鲁、MIT——然后是所有人。每一个人。”
有人举手:“怎么赚钱?”
“先别想赚钱。”扎克伯格挥了一下手,像在赶一只苍蝇,“先让人用起来。用户多了,赚钱的方式会自己出来。”
房间里有几个人笑了。是那种“这人是不是疯了”的笑。
陈舟没笑。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站定。马克跟在他后面进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这人是不是有点……太狂了?”
陈舟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白板上那些潦草的圈和箭头,想起了一些事。
前世的2005年,没人觉得社交网站能赚钱。Friendster在走下坡路,MySpace刚刚崛起但商业模式模糊。华尔街的分析师在报告里写:社交网络是年轻人的玩具,没有商业价值。
然后呢?
然后Facebook用十年时间,把市值做到了万亿美金。
“现在的社交网络是什么?”扎克伯格站起来,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大方框,“就是一个可以放头像和个人简介的页面。你登录,看看自己的主页,然后关掉。无聊。”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
“我们要做的不是这个。我们要让每个人看到朋友在做什么,朋友的朋友在做什么。我们要让信息自己流动起来。”
他在大方框里画了无数个小箭头。
“新闻推送。这是我们要做的下一个功能。每个人登录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关心的人的最新动态。不是他自己去找信息,是信息来找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陈舟在心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News Feed。
前世的2006年9月,Facebook上线这个功能,引发了一场巨大的用户隐私争议。数十万人加入抗议小组,上百家媒体口诛笔伐。扎克伯格被骂成“侵犯隐私的疯子”。
但也是这个功能,让Facebook从一个校园黄页,真正变成了一个人们每天都要打开的网站。
用户嘴上骂着,手指却很诚实。News Feed上线后,Facebook的日活不仅没降,反而翻了将近一倍。
而扎克伯格在2005年3月,就已经在想了。
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陈舟前世花了十二年才在阿里学会的“用户洞察”,这个二十岁的犹太小子,天生就会。
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
大部分人走了。有的说要回去想想,有的直接拍了拍扎克伯格的肩膀说“祝你好运”,脸上带着那种“回头是岸”的表情。
剩下了四五个人。
陈舟没走。
扎克伯格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亚洲面孔。他从桌子上跳下来,推了推眼镜。
陈舟注意到他的镜片上有一块指纹,模糊地印在左眼的位置。
“你是?”
“陈舟。斯坦福大一,CS专业。”
“之前没见过你。”
“第一次来。”
“你觉得怎么样?”
陈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的2005年5月,TheFacebook拿到第一笔风险投资——来自Accel Partners的1270万美元。领投的是吉姆·布雷耶,一个在硅谷举足轻重的名字。
然后是7月,肖恩·帕克加入,成为公司首任总裁。这个从Napster出来的连续创业者,帮扎克伯格设计了公司的股权结构,确保创始人永远不会失去控制权。
再然后是9月,公司正式从TheFacebook更名为Facebook。
现在是3月。
肖恩·帕克还没来。
他有七个月的时间。
“我觉得你低估了一件事。”陈舟说。
扎克伯格扬起眉毛。
“不是低估了技术。”陈舟看着白板上那些潦草的圈和箭头,“是低估了人。”
“什么意思?”
“你现在做的这个东西,”陈舟指了指白板,“不是一个网站。它是一张社会关系网。但问题在于——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你把它放到他们面前。”
扎克伯格的表情变了。
他摘下眼镜,用卫衣的下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陈舟想起前世读过的一篇关于他的长文——那篇文章说,扎克伯格只有在真正被引起兴趣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你继续说。”
“现在的团队全是程序员。”陈舟说,“写代码没问题,但你需要一个懂用户的人。”
他顿了顿。他知道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他能不能留在牌桌上。
“用户不是数据。用户是情绪。他们什么时候会打开这个网站?因为无聊。他们为什么发动态?因为想被看见。他们看到什么会开心?看到暗恋的人给自己点了赞。他们看到什么会想关掉?看到前任发了新对象的照片。”
那个一直在角落里打字的白人女生抬起头来。
陈舟没注意到她。他继续说了下去。
“所有社交产品成功的秘密,不是让人更方便,是让人更不孤独。”
“MySpace也在让人社交。”扎克伯格说,“有什么区别?”
“MySpace是客厅。”陈舟说,“你可以在客厅里放很响的音乐,把你的主页装饰得花里胡哨,向全世界宣布你是谁。但Facebook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Facebook是走廊。是你在课间碰到认识的人,打个招呼,聊两句,然后各自去上课的地方。它不炫,但它每天都会发生。”
扎克伯格沉默了。
他盯着陈舟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狂热褪去了一点,换上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冷静的审视。
“走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尝它的味道。
“对。”
“你之前做过社交产品?”
“没有。”
“那你怎么想到的?”
陈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扎克伯格,说了一句:“因为我也怕孤独。”
这句话是真的。
前世的他,在阿里的十二年间,加了无数个群,通过了无数个好友申请,但真正能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个一直在打字的女生合上了笔记本。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棕色的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斯坦福女子划艇队的旧卫衣。
“他有道理。”她说。
这是她整场会议说过的第一句话。
扎克伯格转过头看她,然后又转回来。他跳下桌子,朝陈舟伸出手。
“一个月。不用免费。我们能付的钱不多,但够你吃饭。”
陈舟握住那只手。
手很瘦,骨节分明,比想象中更有力。
“食堂的饭够吗?”陈舟说。
扎克伯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陈舟第一次看到这个后来被全世界争议、模仿、研究的人真正笑起来的样子。
“食堂的饭很难吃。”扎克伯格说,“但我们会在外面订披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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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加州的太阳已经西斜了。
陈舟站在门口,让傍晚的阳光落在脸上。空气里有股干燥的草香,远处有人在弹吉他,隐约是《加州旅馆》的前奏。
周明杰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
“真的去了?一个月多少钱?”
“没问。”
“没问?”周明杰的声音高了八度,“你连多少钱都不问就答应了?”
“够吃饭就行。”
周明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来回走了两步,最后挤出一句:“你爸知道会骂死你。”
手机响了。
诺基亚1100单调的铃声,在傍晚的校园里格外刺耳。
陈舟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号码,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是他爸。
前世也是这一天。他在宿舍里接到了这个电话,父亲告诉他家里的小五金店因为修路要关门。那是父亲能供他留学的最后保障。
前世的他挂了电话,在宿舍楼下坐了很久,然后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爸,我不读了,回去。”
父亲没让他回去。
但后来那四年,他再也没跟同学出去吃过一顿饭。
陈舟按下接听键。
“……爸。”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长途国际电话特有的延迟。那个延迟很短,但在那个瞬间,陈舟觉得自己能听见太平洋的呼吸声。
“阿舟。”父亲的声音很远很远,“你在那边……好不好?”
陈舟握紧了手机。
“很好。”他说,“爸,你听我说。”
他把手机握得很紧。
“那家店,先别急着关。给我一点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有什么办法?”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你不懂这些事。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我有办法。”陈舟重复了一遍。
他站在斯坦福的校园里,头顶是2005年3月15日的天空。
距离YouTube注册域名还有五个月。
距离第一代iPhone发布还有将近两年。
距离比特币白皮书发布还有三年半。
距离2025年,他还有整整二十年。
“相信我。”
他挂断电话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胡佛塔的塔尖上。
周明杰一直在旁边听着,表情从不解变成了担忧:“你爸那边……出事了?”
“会解决的。”陈舟把手机揣进口袋。
“怎么解决?你在美国,他在杭州——”
“会有办法的。”陈舟说。
他没有回宿舍。
他走到工程学院的露天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诺基亚1100。夕阳的余晖落在小小的屏幕上,他把亮度调到最低。
打开记事簿,手指在物理键盘上按得很慢。
2005.3.15 TheFacebook
2005.5 Accel投资1270万美元
2005.8 YouTube注册
2006.10谷歌收购YouTube 16.5亿
2007.1第一代iPhone
2008.10比特币白皮书
2009.1比特币创世区块
……
他写了很久。
很多信息他记不精确了——他前世只是个程序员,不是历史学家。但那些改变世界的节点,他全都记得。
合上手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图书馆的灯光亮起来。一扇一扇窗亮起来,像一块块发光的积木。
陈舟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不知道蝴蝶效应会让多少事情发生改变。他不知道加入Facebook这个决定会带他走向哪里。他甚至不知道下周的这个时候,扎克伯格还会不会记得他的名字。
但他知道一件事。
前世他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站在历史的岸边,看着巨轮一艘接一艘驶过。
这一次,他要登船。
“这一次,”他对着暮色说,“我自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