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

　　苏瑶围着法拉利拉法转了两圈，两只手揣在裙兜里，不敢碰。

　　弯腰凑近车漆看自己的脸，红色漆面把人照得变形了。

　　“我真能坐？”

　　车门往上翻。

　　“坐了一次，第二次怎么不敢坐了，上来吧。”

　　苏瑶半个屁股先挨上去，烫。弹了起来。

　　“座椅还能加热？”

　　“冬天用的。忘关了。”

　　她重新坐回去，两条腿并拢。一双拖鞋搁在脚踏上，跟几百万的车厢怎么看怎么不搭。

　　手心里还攥着那张黑金卡。十根手指裹得死紧。

　　十个小时前还蹲在贫民窟门口数硬币。三枚一块的，两枚五毛的，翻来覆去算明天能不能给念念的粥里多放一片肉。

　　现在——妹妹躺VIP顶层，全科主治待命。

　　预存一千万。

　　她偷偷瞄了一眼驾驶座。

　　林东单手搭方向盘，拧钥匙随手一拧。四千多万的车，坐姿都没正经过。

　　“那个……我们现在去哪？”

　　声音比白天软了不止一截。太妹那股劲全收了。

　　她心虚地清了下嗓子：“我不是问你家住哪啊！别误会！”

　　林东没接茬。

　　“你那片区回不了了。”

　　苏瑶脸色变了。

　　高利贷。苏小念转VIP的消息只要传出去——利滚利快三十万。那帮人能追到天涯海角。

　　“先回我住的地方拿行李。然后换地方。”

　　“你那个……”苏瑶措辞斟酌了又斟酌，“四楼的……那个……”

　　“老破小。直说。”

　　“没没没！”她脑袋摇得飞快，发梢抽在车窗上。“有得住就不错了！六楼都行！”

　　引擎一轰。

　　血红色跑车从地库坡道钻出来，切进夜间车流。排气管声浪在地下通道兜了个来回，震得收费亭玻璃响。

　　苏瑶在副驾坐得笔直。安全带勒着锁骨，不敢乱动。

　　嘴没闲着。

　　“这车加什么油？”

　　“98。”

　　“一箱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嘛。”

　　“算算每公里成本……职业病。以前骑电瓶车送外卖算惯了。”

　　油门踩深了一截。苏瑶脑袋往后一仰，后背贴死在座椅上。

　　“别别别别别！我不算了！”

　　——

　　老城区。民安路17号。

　　法拉利拐进巷口。

　　巷子太窄。两边墙根晾着被单和内衣，头顶电线密密麻麻。四千多万的车底盘压着坑洼路面，减震器一下一下颠。

　　声浪在两排老楼之间来回弹。

　　二楼窗户“哐”地推开，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探出脑袋。

　　巷口下棋的两个老头站起来。棋盘碰翻了，黑白子滚一地，没人弯腰捡。

　　“法拉利！那是拉法！全蓝星不超过五台！”

　　“四千多万那个！”

　　林东靠边停车。熄火。

　　苏瑶从副驾下来。香奈儿百褶裙，一双腿从车门里伸出来，脚上十块钱拖鞋踩在碎石地面上。

　　她绕到驾驶座这边，犹豫了一秒，挽住林东胳膊。

　　挽得不太自然，手不知道往哪搁。

　　棋摊旁边几个人围过来。

　　“这不是四楼那个小林？”

　　“交不起房租那个？”

　　后半句被旁边人拿胳膊肘怼了回去。

　　苏瑶仰着下巴，踩着拖鞋，步子迈得比走红毯还大。

　　十九年，头一回在别人面前把腰杆撑这么直。

　　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一点气势都没有。

　　——

　　楼梯间声控灯坏了两盏。墙皮鼓着，踢脚线发霉。碎瓷砖踩上去咯吱响。

　　三楼。

　　苏瑶忽然抓住林东袖子。五根手指收得紧。

　　“你听——”

　　四楼。

　　“砰！”

　　门板闷响。是脚踹的。木头裂纹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压着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你走……求你走……别吵醒孩子……”

　　“砰！”

　　又一脚。门框掉出碎木渣，弹到三楼半的台阶上。

　　男人嗓门炸开，满嘴酒气隔着半层楼往下灌——

　　“陈韵你装什么逼！老子是你男人！离婚了你也姓王家的！三万块，今天不吐出来，老子把门砸了，连你跟那赔钱货一块收拾！”

　　“啪！”

　　巴掌。打在脸上的响。墙皮跟着掉渣。

　　苏瑶手攥紧了。她太熟悉这种声音。贫民窟隔壁那家，三天两头打。后来女人不哭了。再后来那家搬走了。

　　【叮！系统雷达触发！检测到前方10米出现S级目标！】

　　【目标：陈韵。评级：S。年龄：28。状态：危险！】

　　林东三步跨两级台阶。

　　苏瑶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剩一阵风。

　　声控灯亮了。

　　四楼走廊。

　　陈韵背抵着自家大门。两只手撑着门框，指甲劈了一片。

　　褪色的碎花围裙。头发被揪着往外拽，半边全散了。左脸颧骨到嘴角一道红印，肿起来了。

　　脚边一只旧钱包，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踩在男人鞋底下。最大面额五十。

　　林东认识她。他的房东。

　　上个月交不起房租，走廊里堵了正着。他说下周补。她说不急，回屋还端了碗绿豆汤搁他门口。上周碰见她一个人扛二十斤米上四楼，他接过来扛上去，她说了三遍谢谢。

　　嘴唇在抖。泪糊满整张脸。死拽着门框不松手。

　　身后那扇门里，住着她四岁的女儿。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夜灯。

　　揪她头发的男人一米七出头，啤酒肚，眼珠通红。

　　左手拽着头发，右手高高扬起来。

　　“我数到三——一——二——”

　　巴掌砸下来。

　　没落着。

　　一只手切进来。五根手指扣住王磊手腕，往外一掰。

　　骨头嘎吱响了一声。关节拧到极限。再多一分就脱臼。

　　王磊嘴歪了。拽头发的手松开。

　　林东站他侧面。没什么表情。

　　“松。”

　　“你谁啊你他妈——”

　　右脚抬起。鞋尖正中肋骨。

　　一声闷响。

　　王磊整个人离地。横着飞出去。后背砸在走廊尽头墙上，水泥灰扑簌簌往下掉。

　　顺着墙滑下去。嘴里涌出酒水混着黄绿色的东西，淌了一下巴。

　　一只鞋飞出去，砸在消防栓上。

　　走廊安静了。

　　三楼半，苏瑶捂着嘴。

　　她见过打架。贫民窟天天打。没见过一脚踹飞三米的。

　　物理移除。

　　陈韵靠在门框上，身子往下出溜。腿撑不住了。

　　头发贴着脸。泪砸在褪色围裙上，洇出深色圆点。

　　她抬头。

　　走廊灯底下，林东站在她面前。

　　五十块的T恤。帆布鞋。一米八五。

　　每个月房租都交不出来、笑嘻嘻说“姐再等两天”的年轻租客。

　　就那么挡在她身前。站得稳稳的。

　　“林……”

　　嗓子哑了。

　　门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妈妈……妈妈……”

　　哭得发慌。夜里听到巨响，从被窝里惊起来找妈妈。

　　陈韵转身拧门把手。手抖，钥匙捅了两下没对上锁眼。金属刮着金属，刺啦刺啦响。

　　一只手覆上来。热的。干燥的。掌心比她整只手大一圈。包住她的手，连着钥匙一起。

　　“咔。”

　　门开了。

　　“进去。关门。照顾孩子。”

　　陈韵扭头看他。

　　嘴唇动了两下。想说谢谢。没出口。

　　转身进门。弯腰抱起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门合上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咔哒。”

　　门锁了。

　　——

　　走廊尽头。

　　王磊扶着墙爬起来。嘴角挂血，门牙少了一颗。右手捂肋骨，弓着腰喘。

　　哆嗦着掏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三哥！民安路17号！四楼！有个逼崽子踹我！多带几个人来——往死里弄他！”

　　说到后面自己先疼得叫出来了。

　　挂了电话。龇着缺了门牙的烂牙。

　　“小子，你等着。我三哥手底下三十来号人，十分钟就到。”

　　林东掏出手机。

　　【叮！S级目标陈韵已成功绑定！好感度：陌生→感激。】

　　【建议宿主尽快提升目标生活品质，以解锁更多互动场景与消费返现~】

　　收起手机。黑金卡从裤兜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走廊灯下连反光都没有。

　　“十分钟？”

　　林东看着王磊。

　　王磊缩了半步，后脑勺磕在消防栓上。

　　“够我把这条街买下来了。”

　　楼梯口，苏瑶靠在扶手上。

　　她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十个小时前——拉法，一千万，VIP顶层，副院长弯腰行礼。

　　四个小时前——买下整座医院，三十年老主任当场被拖走。

　　“把这条街买下来”——好像真不是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