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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粮草

烬汉 恨天高矣 4982 2026-05-07 15:22

  十月的秋风吹打着广宗的坚墙。

  城上,张角看着城外流民营的灯火,内心泛起一阵酸楚,“这张角,真不好当啊。”

  往近了说,眼下手底下十几万人还等着他们的“大贤良师”给饭吃。

  往远了说,不多时,朝廷大军就将卷土重来,到那时,没了原本的历史走向,也没个像样的谋士,怎挡得住皇甫嵩的大军。

  夜风卷着寒意袭过,张角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氅。

  前几日烧了皇甫嵩的粮草,打退了官军,广宗城上下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里。可这一仗不过是解了燃眉之急,库里快见底的粮食问题还没解决。

  “大哥,夜里风大,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一个人在这站着?”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张宝捧着一件厚棉袍快步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披在张角肩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张角没回头,目光依旧停在城外连绵的流民营地,“你说,库里的粮食,到底还能撑多久?”

  张宝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昨天刚盘完库,满打满算,还有一万七千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几日城外涌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昨天一天就来了两千多口,现在城里城外加起来,十四万多张嘴。就算按最低的定量,一天也要耗掉五百石粮,省着吃,也就能撑一个月了。”

  一个月。

  皇甫嵩虽然退到了邺城,但主力未损,只要等他凑够粮草,随时都能卷土重来。到时候官军兵临城下,城里连饭都吃不上,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让饿着肚子的兵卒守住城池,更何况他只是个吹牛皮的穿越者。

  再者说,这些拖家带口的流民,之所以肯投奔他,信他的太平教,说到底,就是因为他能给他们一口饭吃,能让他们活下去。要是连粮都断了,所谓的信仰,所谓的太平大业,不过是浮云。

  “各营的校尉,还有底下的弟兄,都知道这事吗?”张角转过身,看向张宝。

  “我没往外说。”张宝摇了摇头,“只跟管粮草的几个老弟兄通了气,怕消息散出去,动摇军心。现在弟兄们刚打了胜仗,心气正高,要是知道没粮了,怕是要出乱子。”

  张角点了点头,张宝这点心思,还是稳妥的。

  “明日一早,召集各营的校尉、军侯,到帅帐议事。”张角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得让大家一起想办法。”

  张宝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次日清晨,帅帐内坐得满满当当。

  十几名黄巾核心将领分坐两侧,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大胜之后的意气风发。前几日打退了皇甫嵩,烧了官军的粮草,在他们眼里,连朝廷的顶级名将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往后的日子,自然是越来越好。

  直到张宝把粮草的家底摊开在众人面前,帐内的热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满打满算,库里只有一万七千石粮,按现在的人头算,最多撑一个月。”张宝的声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众将,一个个脸色都沉了下去。

  他们大多是底层流民出身,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饿肚子。当兵打仗,图的不过是一口饱饭,要是连粮都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不可能吧?”坐在最末的一个校尉率先开了口,他叫李虎,是跟着张角从巨鹿起兵的老弟兄,性子最是鲁莽,“前几日我们不是刚抄了城里几个富户的家吗?还有官军丢下的粮草,怎么就只剩这么点了?”

  “城里的富户,早在我们刚进广宗的时候,就被抄过一遍了,剩下的那几家,也挤不出多少粮了。”张宝摇了摇头,“官军丢下的那点粮草,还不够给伤兵换药、给弟兄们发赏的,根本顶不上用。”

  帐内又安静了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主意。

  过了好一会儿,李虎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将军!这有什么难的!广宗周边几十个乡里,到处都是村子,老百姓手里肯定有粮!我们带弟兄们下去征粮,一户一户地搜,还怕凑不够十几万弟兄吃的?”

  这话一出,不禁让张角窝火起来,但还不等他,打断就有几个校尉附和了起来。

  “李校尉说得对!周边乡里的百姓,之前不少都受过咱们大贤良师的恩惠,现在咱们有难,他们出点粮也是应该的!”

  “就是!总不能让咱们十几万弟兄饿着肚子守城,他们在家里安安稳稳吃饭吧?”

  “将军,你给我两千弟兄,我保证三天之内,给你拉回来五千石粮!”

  众人吵吵嚷嚷,都觉得下乡征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坐在主位上的张角一直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把他们的神色都看在眼里。

  他也明白,其实这些人不是坏,是眼界就到这了。他们当了一辈子老百姓,饿怕了,在他们眼里,有粮的地方,就该去抢,根本没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张宝看着吵成一团的众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刚要开口制止,就被张角抬手拦住了。

  “都说完了?”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主位上的人,等着他的决断。

  李虎往前凑了凑,一脸急切地说:“您发话,只要您点头,我现在就带弟兄们下乡!保证不给您掉链子!”

  张角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我问你,周边乡里的百姓,都是些什么人?”

  李虎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还能是什么人?种地的老百姓啊。”

  “那他们手里的粮,是哪来的?”张角又问。

  “地里种出来的啊。”李虎更懵了,不知道大贤良师问这些干什么。

  “对,是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颗一颗从地里刨出来的活命粮。”张角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再问你,我们当初起兵,打的是什么旗号?说的是什么话?”

  这话一出,李虎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急切一扫而空,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帐内的众将也都低下了头,没人敢接话。

  他们谁都记得,当初张角走遍冀州,给贫苦百姓治病、分粮,说的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说的是要替天行道,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不受豪强欺压,不受官府盘剥。

  他们之所以能一呼百应,几十万百姓愿意跟着他们舍生忘死,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信,信大贤良师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我们起兵,是为了不让老百姓受欺负,不是让我们自己,变成欺负老百姓的人。”

  张角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清楚楚地传到帐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今天带着弟兄们下乡,把老百姓手里的活命粮抢了,是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可然后呢?”

  “周边的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说,什么太平教,什么大贤良师,和那些欺压他们的官兵、豪强,根本没什么两样。到那个时候,还有谁会信我们?还有谁会投奔我们?”

  “皇甫嵩的大军再来的时候,还有谁会帮我们守城?”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帐内鸦雀无声。

  李虎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刚才只想着抢粮,根本没想过这些,现在被张角点破,才明白自己差点犯了多大的错。

  “大贤良师,是我想错了。”李虎瓮声瓮气地开口,“您骂我吧。”

  “我不骂你。”张角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弟兄们,为了守住广宗。但老百姓信我们,我们才有今天。要是失了民心,就算我们有再多的粮,也迟早会败。”

  众将纷纷站起身,躬身拱手:“谨遵大贤良师教诲!”

  “都坐吧。”张角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粮的事,我已经有主意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张角,眼里满是期待。

  “老百姓手里的粮,我们不能动。但有人手里,囤积着成千上万石的粮。”张角的目光扫过众人,“城外那些拥有坞堡的豪强大地主。”

  帐内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豪强?”李虎愣了愣,“可打他们,咱得折很多弟兄啊!”

  张角摇了摇头,“之前皇甫嵩围广宗的时候,这些人没少给官军送粮送物资。灭了他们,咱才能少损失点弟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别说,这些人手里还握着几千上万亩地,家里囤积着几年都吃不完的粮。”

  “我们打他们,一来能拿到我们急需的粮草,二来能替周边的百姓出口气,收拢民心,三来,也能断了皇甫嵩在冀州的外援,一举三得。”

  帐内的众将眼睛越听越亮,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大贤良师说得对!这些狗娘养的豪强,早就该收拾了!”

  “就是!他们给官军送粮,就会害死更多咱们的弟兄!”

  看着众人兴奋的样子,张角抬手压了压,帐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事,不能急。”张角的语气很沉稳,没有半分冒进,“这些豪强经营坞堡多年,大多墙高沟深,养着成百上千的部曲,不是那么好打的。硬拼,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我们要打,就要打有准备的仗。”

  他看向张宝,吩咐道:“二弟,你立刻派斥候,分批次出城,把广宗周边三十里内,所有豪强坞堡的底细,都给我摸清楚。”

  “诺!”张宝立刻躬身领命,走出帐中。

  “其余人,回去之后,约束好各自的部众,该操练操练,该守城守城,不许把这事往外传,更不许私自带着人出城找豪强的麻烦。”张角的目光扫过众人,“违令者,军法处置。”

  “我等遵命!”众将齐刷刷地站起身,躬身应道。

  议事散了,众将走出帅帐的时候,一个个和刚听到消息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靠打豪强抢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这是最稳妥,也最能收拢民心的办法。他不仅要拿到粮,还要借着这个机会,扩充自己的实力。

  没过多久,张宝就回来了。

  他已经把斥候安排妥当,三批人分批乔装成流民、货郎,错开时辰从不同城门出城,约定三日内带回探查结果。

  “大哥,都安排妥当了。”张宝给张角续了杯热茶,低声道,“就是我有点担心,城外还有皇甫嵩留下的游骑,斥候出城会不会有风险?”

  “风险肯定有。”张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他们都机灵点,避开官军的游骑。”

  张宝点了点头,又说起了流民安置的事:“城外新来的流民,已经按你说的,都安置在城南的空置民房里了,粥棚也搭起来了,按人头定量发粮,没出乱子。就是不少青壮都来问,能不能入营当兵。”

  “可以收,但要挑。”张角道,“只收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结实、无不良嗜好的青壮,单独编一个营,别让营里混进太多吃闲饭的,拖垮咱们自己。”

  “明白,我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两日,广宗城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城头的值守轮班有序,各营每日按时操练,伤兵营的医匠每日巡诊换药,流民营的粥棚按时开棚。

  期间陆续有斥候回城,带回了周边几个小豪强的底细。这些人家底薄,坞堡简陋,部曲也不过百十人,大多不敢和官府走得太近,有黄巾军在这里,也没怎么敢欺压百姓,张角都一一记在了地图上,暂时没动他们的心思。

  直到第三日傍晚,负责探查城东方向的斥候队长,风尘仆仆地进了帅帐,单膝跪地,“大贤良师!我们查清了!广宗周边最大的豪强坞堡,就在城东二十里的赵家庄!”

  张角抬了抬手:“说。”

  “城东二十里外的赵家庄,庄主赵德,是广宗周边最大的地主,手里握着万亩地,坞堡修得和小城一样,墙高两丈,外面挖了护庄河,养着七百多部曲,庄里存粮不下万石!”

  斥候顿了顿,继续汇报道:“这赵德和广宗郡守是拜把子兄弟,他儿子在邺城为官,和皇甫嵩素有往来。之前皇甫嵩围城的时候,他连夜给官军大营送过三次粮草,还有不少牛羊酒肉。周边的百姓,大多都是他的佃户,被他欺压得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张角听完,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地图,目光落在了城东赵家庄的位置,“很好,就拿你开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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