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正在有些无聊地坐在龙鞍上用密尔透镜观察着远方的海面。
他最终没获得小未婚妻的香吻,但雷妮拉在临行前送了一个编织的花环套在瑞德的剑柄上。此刻鲜花已经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开始变色的藤蔓,在高空的狂风中不停地摆动。
“嘶嘎~!”夜煞低声嘶鸣,和大家伙心灵相通的瑞德立刻会意,将“密尔眼”转向另外一边不断扫视,终于锁定了一个缓缓跃出海平面的微小帆影。
航海技术、导航技术尚不发达的中世纪,商船和贵族领主的战船都尽可能地不会远离海岸线航行,生恐迷失方向,即便如此,也时常有船只因为风暴或者导航失误而触礁沉没,葬身鱼腹,大多数时候,船只都沿着既定的、被无数先辈验证过的安全航线缓缓前行,就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不敢有丝毫的越界。
但有两种人例外:艺高胆大的航海探险家和声名狼藉的海盗。
“贴过去。”瑞德下令道。
夜煞硕大的身形在半空中灵活地一扭,调转方向直扑新出现的目标。
远在天边的距离,对巨龙飞行速度来说,只要一盏茶的功夫,随着距离的拉近,桨帆船的彩绘船身和青铜船首像映入眼帘。
是里斯人的桨帆船,且甲板上堆满了补给品。
瑞德能清晰看到甲板上忙碌的水手,他们穿着色彩鲜艳但略显破旧的皮甲,面对迫近的巨龙,甲板上乱作一团,有人惊恐地大喊大叫,有人慌乱地四处寻找武器,还有人直接瘫倒在地,双腿发软无法站立。
“不要慌乱!!”一个看起来像是船长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他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此刻正努力稳定着局面,“准备弓箭和巨弩!”
水手们听到命令,虽然依旧满脸恐惧,但还是强撑着拿起武器,在甲板上摆开了防御阵势。巨弩被迅速调整好角度,几名强壮的水手吃力转动绞盘,将巨大的弩枪放在了发射槽里。弓箭手们也纷纷搭箭上弦,眼睛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巨龙和骑士。
瑞德看着下方严阵以待的战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夜煞的脖子,夜煞会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这声咆哮如同一声炸雷,在战船上空回荡,让本就紧张的水手们更加胆寒。
“放!”随着船长一声令下,巨弩率先发动攻击,硕大的弩枪呼啸着朝夜煞和瑞德飞来。瑞德不慌不忙地拉下面甲,海面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船员们纷纷用蝎子弩向空中射击,然而向巨龙射击是一回事,杀死巨龙是另一回事,那些勉强命中的飞矢纷纷被龙鳞弹开。
“给他们点厉害尝尝!”
黑龙硕大身形掠过划桨战舰上空,巨大的尾巴好似鞭子一般,临空抽落,扫断了战船的桅杆,粗大悬臂拉拽着三角帆布和凌乱的帆缆重重地砸落在甲板上,让那边变得一片狼藉。受伤的海盗发出痛苦的哀号。
夜煞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再次俯冲而下,张开血盆大口,幽蓝的龙焰在咽喉处酝酿,而里斯海盗船的残桅上却升起了一面白色旗帜,打不过就投?好吧,这也很海盗。
“止戈!”瑞德命令道。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不能畅快喷吐龙焰的大家伙很是不爽地发出阵阵低吼,但还是收拢了咽喉处的火光。
瑞德拉开面甲,从鞍侧掏出铜皮喇叭朝船上喊话:
“往西南方向航行,向瓦列利安的舰队投降,可保你们获得优待!重复,往西南方向航行,向瓦列利安的舰队投降,可保你们获得优待!”
夜煞围绕着里斯战船盘旋了数圈,看到下方的船只乖乖掉头,往指定的方向航行,瑞德这才拉高距离。
二十多年前的“第四次多恩战争”……维斯特洛的吟游诗人更愿意叫它“马里昂亲王的疯狂”或“百烛之战”,杰赫里斯·坦格利安及其两个儿子伊蒙和贝尔隆驾驭着沃米索尔、科拉克休和瓦格哈尔伏击多恩人的舰队。
三条龙肆意俯冲、盘旋,喷出熊熊烈火。舰船一艘接一艘被大火吞噬,直至太阳落山仍在燃烧,“海上犹如点起了一百根蜡烛”人们如此形容道。坦格利安家族只用一天就结束并赢得了“第四次多恩战争”。
而接下来半年,不断有烧焦的尸体和焦黑的船骸被冲到风怒角海岸,此后一段时间,石阶列岛的海盗、密尔的雇佣舰船及胡椒海岸的匪徒都消停了好一段时间。
二十多年过去了,仍有亲历者和传说留在这片大海上,人们深刻地铭记了一个道理,在空旷无垠的海面上,船就是巨龙的活靶子。
所以,得到消息的石阶列岛海盗们藏匿得严严实实的,他们深知自己实力不济,不与拥有巨龙和强大舰队的对手正面硬拼,纷纷躲进隐秘的海湾、错综复杂的岛屿群或是深邃的海沟之中,企图利用这些天然屏障来躲避追杀,等待时机的转变。
这也导致了戴蒙和科利斯依仗巨龙进行舰队决战的计划落空了。五天的海上搜索,瑞德除了俘获两艘落单的海盗船外,一无所获。
瑞德百无聊赖地斜靠在龙鞍上,夜煞自觉在里斯海盗船的上空盘旋,押着这艘损失了大半船帆的桨帆船向瓦列利安的舰队锚地航行,直至遇上了挂着海马旗帜的巡逻船。
瑞德降落在海岛兵营的时候,遇上了迎头走来的戴蒙。
“又是俘虏?”戴蒙看着被押解上岛的海盗,嫌弃道。
比起浪荡王子喜欢让克拉克用龙焰灌顶,以强势霸道、悠久绵长的龙焰将海盗船烧透的做派,瑞德这种连人带船打包回来的方式显得有些过于仁慈了。
瑞德耸了耸肩,从夜煞背上爬下,拍了拍龙颈以示安抚:“活口的嘴里有情报。”
“上一艘船上的海盗没提供任何有用的消息。”
“这是一艘补给船,吃掉敌人一船补给,相当于节省了己方五船补给;底仓的划桨奴隶会是很好的兵员补充。”瑞德想了想,补充道:“另外船本身也很值钱······”
海蛇订的那把瓦雷利亚钢剑,之所以没收金龙,而是折算成船只,是因为船只造价真的很高。
一艘百桨战船的造价高达八到十万金龙,还不是有钱就能造,需要提前三年开始准备阴干木料,提前一年熏蒸弯折、并等待定型龙骨和船肋等关键木材构件,提前半年订制帆布,缆绳,桐油,漆料,和锻铁构件等各种材料,建造周期一年起步,上不封顶。
哪怕有金龙,从零开始造船,至少要等待四年时间,即使发挥钞能力,至少也得等一年,并且要接受材料和工本溢价呈指数级的抬升。
戴蒙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不过倒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朝兵营走去,边走边说:“既然回来了,跟我们一起讨论讨论战术。”
“你不巡逻了?”
“五天功夫就只烧掉两条船,对战局有个屁用!”戴蒙的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不满与焦躁,显然对这几日的战果极为失望。
走进兵营,海蛇科利斯已经聚集了魏蒙德、兰尼诺、几位舰队指挥官、戴蒙麾下的几名贵族次子和佣兵头子,众人正围在一张巨大的海图前低声讨论。见戴蒙和瑞德进来,众人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好了,人都到齐了。”戴蒙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我们得重新规划一下战术,三婊子王国的海盗们已经打定主意要做缩头老鼠,寻求海上决战的计划已经落空,漫无目的地搜索毫无作用,我们必须想个新办法。要我说不如直接封锁他们的补给线。石阶列岛海盗众多,但物资大多依赖外运,只要截断他们的海上通道,那些缩在岛上的海盗自然不攻自破。”
魏蒙德摸了摸下巴,却摇头反驳:“不大可行,要封锁这么大范围的海域,我们的舰队兵力十分吃紧。”
“就算封锁了补给线,那些海盗要是提前储备了足够的物资,坚持个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到时候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他们把重型投石机设置在临近海岸的悬崖上,船只一旦靠近就会面临被石弹砸沉的风险!”
“投石机能抛多远?”瑞德听到了感兴趣的信息,陡然问道。
“足够覆盖岛屿沿岸的航道。”
“多大的石弹?”
“能砸穿百桨战船的船底!”
“我要具体的量词,不是形容词。”
“呃……”被问到的指挥官一时语塞,努力回忆着,“据逃回来的水手说,大概……大概有半人高,粗细······反正快赶上马车轮子了。”
“好吧。”瑞德放下准备计算几何弹道的笔,无奈道。
“交给龙来对付,这些木头架子很好烧。”
“他们会将这些重型机械藏在悬崖的洞窟里,需要的时候才会推出来。”
“让战船把它们诱出来不就行了么。”
“诱使这些大家伙暴露需要派出货真价实的船才行,那么问题来了,在密尔,这样的重型配重投石机造价不过两三千金龙,而一艘船随随便便都值个几十架投石机。”
“打仗不是靠算账,小子!”
瑞德揉了揉太阳穴,反驳道:“可也不能完全不考虑成本,我们得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那么你又有何高见?”
“就不能避实击虚么,我们没必要死磕眼前这座防守严密的岛屿,这是大海,有海的地方船都能到达对吧?”
瑞德话音刚落,瓦列利安的一众军官便隐约开始忍俊不禁。
“事实上······不是。”海蛇科利斯斟酌着言辞。
“?”
看着戴蒙和瑞德两人的问号脸,科利斯无奈地拿起羽毛笔在石阶列岛全幅地图上勾勾画画,给两人补航海学的知识:“只要有海水,船就能在水上漂着,但要航行,需要洋流、海风和人力。主要是风和洋流,靠划桨的手段无法长久航行。”
“石阶列岛的北面是西往东的狭海环流,南面是东往西的夏日之海环流。在这个时节,吹的是东南风。从维斯特洛前往厄索斯,必须借助石阶列岛北面的西东向洋流来克服微弱的逆风影响,不然船只就得冒着迷航、风暴和补给短缺的风险,在狭海上花费三倍的时间来走折线切风。
“同样的道理,从夏日之海前往维斯特洛的商船,也要借助石阶列岛南端的环流,当然,因为顺风的原因,也可以绕远路来规避石阶列岛的海岛,但有迷航的风险,把控不好航向会被海风送进日落之海。”
“而穿行石阶列岛则更复杂,这两股环流在石阶列岛的复杂地形的作用下,形成了无数的涡流、乱流和暗流,如果不想触礁或者搁浅,只能走固定的五条通道。北往南的从多恩断臂角沿岸,或者争议之地沿岸。南往北,只能穿行血石岛四座岛屿之间的海峡。”
“不管是哪条水道,船只都不敢全速前进,而且中间通常会有一到两天左右的航程要靠划桨来克服跨越不同流向洋流的影响。”
“这是大量商船哪怕冒着被打劫的风险,也要途径石阶列岛的原因,也是盘踞在这里的三婊子王国海盗的劫掠能屡屡得手的原因。”
瑞德撮着牙花子斟酌道:“那么,是否我们拿下血石岛,就等同于切断了海盗船的回程路线?”
“不那么绝对,但大差不差,只要占领血石岛的主岛和东侧的附属岛屿,辅以船只,瞭望哨和远程武器,敌方的补给将变得无比艰难。”
“所以这场仗必须打。”
“必须打,哪怕伤亡巨大。”
······
瑞德朝戴蒙使了个眼色:“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在大海上,我觉得没有人比科利斯大人更专业。”
“我无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