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弥林第二天,工作主题还是议事。
瑞德拄着长剑,盯着摊开在橡木桌上的羊皮地图,多斯拉克海的轮廓被粗劣的墨线勾勒出来,像一块被撕碎后随意拼接的黄褐色兽皮。
“就这么没了?”瑞德一脸的难以置信。
“就这么没了。”哈里发肯定道。
“打弥林的时候,两度偷袭,让我折损了七千步卒,两千骑兵……”瑞德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拳头打在棉花上那种有气无处撒的戾气,“我原想着腾出手来,便率铁骑踏平那片草海,把那些骑马的蛮子的头颅挂在弥林的城墙上,可现在呢?”
哈里发无奈道:“大人,如我所言,那支袭击您的卡拉萨已经碎了。卡奥和所有寇在与您的激战中尽数殒命,没有了首领的多斯拉克人,就像没了头的苍蝇。他们分裂成了三百多个小卡斯,小的不过数十骑,大的也不足三百人。如今草海里每天都在上演厮杀,胜者吞并败者的帐篷、马匹和女人,可没人能真正一统那些散乱的部落。他们就像水滴融入大海,销声匿迹在大草海里,如果您想报复的话,得把多斯拉克草海里的马人全部杀一遍,才能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萨拉丁捻着胡须,神色颇为愉悦:“不管怎么说,弥林北部马人的威胁暂时解除了,虽然这过程挺莫名其妙的,可那些蛮子的内乱,对弥林来说是好事。”他看向瑞德,“另外在贸易上,还出现了个颇有意思的情况。南方陆路和海上通往弥林的贸易被吉斯卡利联军封锁,北方草海近期却出现了不少的多斯拉克人来到弥林城下,要求交换礼物,也就是变相贸易请求。那些小卡斯似乎物资极为匮乏,他们想用奴隶、马匹、皮毛和劫掠来的金银,换取我们的粮食、酒水、盐巴和铜铁器。可您也知道,弥林的粮仓都快空了。所以,我们是否要开放市场?”
贸易还是有好处的,但和多斯拉克人交易,短时很难回本,因为他们的主要支付手段是奴隶,眼下的弥林不是很缺人,但很缺粮食。
“实话讲,多斯拉克人的交易品并没有多少吸引力,毛皮以马皮、羊皮为主,草海里的燥热天气让这些牲畜基本不长绒毛,只能作为革料使用。金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脏物,得重新熔炼,马匹倒还是不错,但他们不会出手最好的马,拿来交易的都是肩高十五掌上下的,还有奴隶,我们废弃了奴隶制,这买回来可不好变现……”萨拉丁絮絮叨叨。
瑞德略微思索,便给出决策:“开放盐巴、铜铁器、纺织品,接受奴隶和战俘支付。但要注意,我们收到这些人之后即刻恢复他们的自由身,约定在弥林工作五年,或者自行以其他方式偿还赎身的债务。”
哈里发适时地递上马屁:“既解决了人手短缺的问题,又能收拢人心,大人高见。”
“那么我来安排。”萨拉丁点点头。
瑞德突然灵机一动,转头看向萨拉丁,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你说,若是我们给那些小卡斯的首领们送去一批精铁武器、箭矢,再悄悄告诉他们,我们对奴隶需求很大,会发生什么?”
哈里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阴鸷的笑容显得格外刺眼:“您是想让他们继续内斗?”
“不止。”瑞德走到地图前,长剑的剑尖重重落在多斯拉克海的中心,“不管是内斗,还是去祸害其他草海边上的城邦,只要厮杀不停,就能不断消耗这些马人的战力,消减人口,同时削弱我们的潜在敌人。而我们可以源源不断的获取人口,倾销产出。”
“可我们的铁料储备……”沃尔夫迟疑道。
“把那些缴获的旧兵器熔了重铸。”瑞德打断他,“优先打造亚拉克弯刀和箭头,铁矿可以从铠塞城调用,实在不够还可用青铜,弥林盛产铜矿,我记得他们很多人还用着骨质的箭矢和兵器,青铜武器在他们眼里也算好东西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交易的规矩必须严格执行,一手交人,一手交货。所有被赎回的奴隶,必须由专人登记造册,第一时间确立好自由的身份和偿还赎身债务的方式。”
萨拉丁躬身应诺:“谨遵大人吩咐。我们这就开放交易,相信很快,那些多斯拉克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涌来。”
“完了吧?我能歇歇了吧?”瑞德带着疲色道。
“事实上,还不能,接下来您该见见各城邦的使者了。”
“都哪些人?”
“布拉佛斯,瓦兰提斯,潘托斯,还有泰罗西、里斯和密尔······”
“帮我挡了!”瑞德看着眼前的一堆文件,扶额道。
“至少见一下布拉佛斯和瓦兰提斯的使者,一位是铁金库的代言人,另一位您西征时候要路过人家的地盘。”萨拉丁早有预料,给出精简后的名单。
“海蛇会派舰队来,我打算走海路。”
“那么就见一位布拉佛斯的使者,对方可能会提一些无礼要求,请保持克制······”
······
下午时分,乔瓦尼·莱基尼缓步走入大金字塔的接见厅,这位铁金库的使者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长袍。袖口和领口均有恰当的蕾丝装饰,腰间佩着一柄镶嵌蓝宝石的匕首,脸上挂着微笑,仿佛不是来催债,而是来赴宴。
“瑞德大人,弥林的阳光果然比布拉佛斯的雾霭更暖。我代表铁金库,向您——弥林的实际执掌者,致以问候。”乔瓦尼躬身行礼,语气熟稔得像是老友。
“莱基尼先生不必客套,铁金库的人不会为了晒太阳远道而来吧?”
乔瓦尼直起身,笑容不减,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债契,展示给瑞德:“很简单。弥林的前主人,那些伟主们,曾向铁金库借贷两百万金龙。他们用这笔钱购置蝎子弩、雇佣刺客,还租下布拉佛斯的船队,运载军火与阿斯塔波的无垢者。如今伟主们已化为尘土,这笔债务,理应由您这位新主人继承。”
瑞德无视了萨拉丁的眼神提醒,态度恶劣地冷笑:“继承?你要我为曾经射向我的弩箭,威胁我安全的刺客和阻挡我的军队买单?我从伟主手里解放了这座城邦,解放了数万奴隶,现在却要我为奴隶主还债?”
“这笔债务是以弥林统治者的名义借贷的,如果您不愿意偿还,那么您可以考虑放弃身下的宝座,我们相信有很多人乐意继承它。”
“布拉佛斯以逃奴立国,标榜自由平等,可铁金库却在为奴隶主撑腰。这可真是天大的讽刺!”
乔瓦尼的笑容依旧,语气却添了几分冷硬:“布拉佛斯是布拉佛斯,铁金库是铁金库。生意是生意,钱就是钱,我们不会往它身上掺杂主观的善恶。”
“我倒想把这份债契公之于众,让维斯特洛,让各大自由贸易城邦,都看看铁金库是如何与奴隶主同流合污的!”
乔瓦尼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铁金库从不拖欠。大人若是执意拒还,我们会资助那些乐意承认债务的人,对于您外部敌对的城邦和内部的反对者,我们将会为他们送去刀剑与金子,他们会很乐意看到您从金字塔上摔下来。”
瑞德一把挣开拉扯他的萨拉丁,目光如炬:“这么说,鹰身女妖的叛乱,也是你们在背后支持?”
乔瓦尼语气轻佻又带着嘲弄:“那么列神岛的大火,是大人亲手放的吧?红神的祭司满世界寻找冒犯光之王的异端。”
瑞德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带着寒意:“上次潜入我领地的无面者,想必也和铁金库脱不了干系。”
“大人追问这些?倒不如回忆一下,向海王乞讨来的那些金龙,花起来是什么感觉?”
“关于石阶列岛的债务,铁金库就没有业务员跳楼么?”
“你有龙,你也很能打,但如果你想靠这两样来赖账,做好统治废墟的准备吧!另外听说您订婚了?我谨代表黑白院预祝您子孙满堂!黑龙王大人!”
瑞德眯起了眼睛。“耗子嘲笑猫的时候,它身边一定有个洞。告诉我,你认为我不会杀你的理由。”
“我本就是来这里找死的,为了给你扣上不义、残暴、破坏规则的骂名,我的城邦也会得到一笔至少一百万金龙的战争贷款。”
“你不是布拉佛斯人?”
“谁跟你说布拉佛斯使者就一定是布拉佛斯人?我是密尔人。”
“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你可以滚了!”
乔瓦尼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走向厅门。
待到乔瓦尼离开,瑞德瞥了一眼萨拉丁。
“铁金库追求的是利益,而非毁灭弥林。他们扶持渊凯和阿斯塔波,支持鹰身女妖,是想迫使您屈服,获取源源不断的贷款利息;同样的,我们的存在,也是他们给吉斯卡利联盟制造贷款需求和威胁还款的筹码,这种两头通吃的战争贩子最是恶心,因为我们和敌人双方都在天平上,而他们在局外掌握着平衡的砝码······”萨拉丁分析道。
“别让他离开弥林。”
“是。”
······
第三天,议事。
第四天,批文件。
第五天,接见臣民。
第六天,批文件。
······
瑞德终于理解了劳伯·拜拉席恩,理解了他坐上了铁王座之后,为何把政务扔给他的养父或是养兄弟,自己去逛窑子、开宴会、看比武、御林狩猎……各种各样地换着花样吃喝嫖赌。
瑞德盯着面前堆叠如山的羊皮卷,仿佛那不是政务文书,而是要将他拖入深渊的铁链。
文山会海,批不完的文件,连如厕都成了奢侈的偷闲……瑞德握着鹅毛笔,手腕机械地起落,“同意”与“驳回”两个词写了千百遍,笔尖的墨迹晕开又干涸,到最后,那字迹竟练得龙飞凤舞,带着几分癫狂的潦草,颇具艺术气息。
指尖磨出了薄茧,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赋税、粮草、法条、政令这些磨人的字眼。
好不容易挤出一天空闲,却又被安排了接见请愿者。接见厅的前庭挤得水泄不通,农夫哭诉自家的牛被强盗抢走,寡妇哀求龙王为她伸冤,甚至还有个刻意掰折自己亲生儿子手脚,只为让其发育成侏儒的父亲,要把以十个金辉币的价格卖给瑞德充当宫廷逗乐艺人……
瑞德的灵魂在疯狂呐喊。他想念自由城邦的醇酒,想念那些水蛇腰露脐装的多恩辣妹,想念在潘托斯的酒馆里胡吃海喝、彻夜狂欢的日子。他更想念他的龙,想骑在龙背上,烧烧烧!烧了这些烦人的文书,烧了满口喷粪的使者,烧了这该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王座!
“您这脸色,沉的能滴出水。”
萨拉丁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断了瑞德的臆想。这位瑞德手下最优秀的政务人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蜜酒,缓步走到王座前。
瑞德抬眼,用沙哑的声音没好气地说道:“换作是你,被这些破事缠上这么多天,脸色能好到哪里去?”
萨拉丁适时地递上一杯酒,声音平静:“陛下,这是您自己选的路。”
“我选的路?我选的是征服,是火与剑!不是选的天天被这些琐事绑在会议室里!”
“精细化治理,本就如此。”萨拉丁的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上,“您讨厌分封制,推行集权,本意是为了统一政令,提升统治效率和组织动员能力,这一点,您做到了。我们的效率是奴隶城邦的两倍以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您忽略了一点。基层的管理者的数量不够,远远不够。很多还是投降后吸收的旧奴隶主,要么是碌碌无为的庸人,要么心怀怨恨,真正能为您分忧的,少之又少。政务积压,自然就全压到了您的身上。”
“好好好!是是是!你说的都对……”瑞德嘴上应付着,屁股却又左右挪腾,仿佛那宝座带刺一般,让他根本坐不住。
就在这时,侍卫匆匆进来禀报:“殿下!哈里发大人传来消息,说大鱼咬钩了!”
瑞德的眼睛骤然亮了,猛地站起身。
“军情紧急,这些你看着办~!”话音未落,大殿里已经没了他的人影。
萨拉丁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俯身拾起地面上被瑞德碰散的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