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头“病“了的第三天，青石村来了一拨外人。

　　准确地说，是隔壁柳溪村的人。两个中年男人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些坛坛罐罐，说是来换点东西。

　　青石村和柳溪村离得不远，也就五六里的山路，两村的人时常有来往。柳溪村比青石村大一些，也更富裕一些，因为他们那边有一条小河，水源充足，庄稼长得好。相比之下，青石村就寒酸了——除了山就是山，能种的地不多，产出也有限。

　　所以每当柳溪村的人来的时候，村里的气氛总会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敌对的那种微妙，而是……自卑？

　　李尘说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

　　就像现在。

　　那两个柳溪村的汉子把驴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开始吆喝起来：“换东西喽！盐巴、布匹、铁器，想拿粮食、山货来换的都来看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下子就把村里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李尘本来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后停下手里的活，朝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没打算过去。

　　他跟柳溪村的人打过交道，不太喜欢那些人的态度。明明是来做生意的，却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他们柳溪村多了不起似的。尤其是那个叫刘三的，仗着自己家里有几亩水田，说话从来不好听。

　　但这次来的好像不是刘三。

　　李尘仔细看了看，两个人都不认识。一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另一个矮胖墩，圆脸盘。两人看起来都是做惯了生意的精明人。

　　算了，管他是谁，跟自己没关系。

　　李尘重新举起斧头，准备继续劈柴。

　　“哥！“

　　小鱼从屋里跑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哥，柳溪村来了卖糖人的！你去给我买一个好不好？“

　　糖人？

　　李尘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妹妹期盼的眼神，心里有些发酸。

　　这丫头平时从来不主动要什么东西。衣服是捡别人家孩子穿剩的，玩具是自己用树枝草叶做的，就连过年时的新衣裳也是能免则免。今天居然主动开口要买糖人，可见是真的馋了。

　　可是……

　　他摸了摸怀里。

　　今天采药卖的钱还没来得及花，大概还有七八十文。买个糖人应该够，十文钱左右就能买到不错的。

　　“行。“他笑了笑，放下斧头，“走，去看看。“

　　“耶！“小鱼高兴得跳了起来。

　　兄妹俩一前一后往村口走去。

　　路上遇到了不少村民，大家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的。有人手里拎着鸡蛋，有人抱着老母鸡，还有人扛着一袋子核桃或山楂——这些都是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李尘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心想自己倒是省事，直接用钱买就行了。

　　到了地方一看，人已经围了不少。

　　那两个柳溪村的汉子被围在中间，正忙着跟村民们讨价还价。驴车上的东西不少：粗盐、白棉布、针线剪刀、铁锅铁铲、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其中就有小鱼念叨的糖人。

　　“我要那个！“小鱼指着车上插着的一个糖人喊道。

　　那是一只兔子形状的糖人，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好。“李尘挤进人群，来到车前，“这个怎么卖？“

　　圆脸盘的汉子看了他一眼，报了个价：“十二文。“

　　十二文。

　　比李尘预想的贵了一点，但还能接受。

　　“十文行不行？“

　　“不行。“汉子摇头，“这可是手工捏的，费工夫呢。“

　　李尘皱了皱眉，刚要还价，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青石村的李家小子吗？怎么，连个糖人都买不起了？还要讨价还价的？“

　　李尘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得比村里大多数人都要体面，脸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对方似乎认识他。

　　“你是？“李尘问。

　　“我？我是谁你都不记得了？“年轻人夸张地挑了挑眉，“去年秋天你们村办庙会，我还来过呢。当时你就在戏台子底下蹲着，跟个傻子似的。“

　　李尘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人。当时他在看戏，这人不知怎么的就撞了他一下，还差点把他撞倒。后来这人也没道歉，反而嘲笑了他几句才走的。

　　原来是从柳溪村来的。

　　“有事吗？“李尘的语气平淡。

　　“没事啊。“年轻人耸耸肩，“就是看你挺可怜的，妹妹想吃个糖人都买不起，还得在这儿磨嘴皮子。要不这样，哥哥我帮你买了，送给你妹妹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佻，眼神在小鱼身上转了一圈，看得李尘眉头紧锁。

　　“不用。“李尘把钱递给卖家，“十二文就十二文，给我包起来。“

　　卖家接过钱，手脚麻利地把糖人取下来，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李尘接过去塞到小鱼手里，拉着她就往外走。

　　“哎哎哎，别急着走啊。“年轻人在后面叫道，“我这番好意你怎么不领情呢？“

　　李尘脚步不停。

　　“你的好意心领了，但我妹的糖人不劳您费心。“

　　“啧，还挺有脾气。“年轻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善，“李家小子，我告诉你，别不识抬举。我们柳溪村可不像你们青石村这么穷，惹恼了我，有你好果子吃。“

　　李尘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你想怎样？“李尘问。

　　年轻人被他这副冷静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不想怎样，就是提醒你一句。在这个世道上，有钱才是硬道理。你这种穷鬼，还是老实待在你的山沟沟里比较好，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说了什么了不起的笑话。

　　周围几个柳溪村的人也跟着笑了，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李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小鱼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哥，咱们走吧……“

　　“嗯。“

　　李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连生气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跟这种人争没有任何意义。

　　对方说得没错——在这个世道上，有钱才是硬道理。而他现在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村少年，连给妹妹买个糖人都要犹豫半天。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跟人家叫板？

　　忍。

　　先忍着。

　　等有一天，等我变强了……

　　李尘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但他很快又松开了。

　　不能急。

　　赵老头说过，修仙这条路很长很艰难，容不得半点浮躁。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沉不住气，将来遇到更大的挫折怎么办？

　　深呼吸。

　　平复心情。

　　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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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李尘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客人。

　　是个姑娘。

　　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布衣，虽然不算华贵但洗得很干净，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她正蹲在菜园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听到脚步声，姑娘回过头来。

　　一张清秀的脸庞，五官端正算不上绝色但很耐看。一双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李尘和李小鱼。

　　“你们是……？“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是我家。“李尘皱了皱眉，“你是？“

　　“哦！对不起对不起！“姑娘连忙行礼，“我叫林婉儿，是隔壁柳溪村的。今天是跟着我爹来换东西的，路过这儿想讨口水喝，你爹让我先进来坐坐。“

　　林婉儿。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李尘想了想，好像听村里人提起过。柳溪村村长的女儿，据说知书达理，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是有名的才女。

　　“喝水的话，你自己去缸里舀吧。“李尘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水缸。

　　“谢谢！“林婉儿笑着跑去舀水，动作利落一点也不扭捏。

　　小鱼凑到李尘身边，小声问：“哥，她是谁啊？“

　　“柳溪村来的。“李尘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林婉儿身上。

　　这个姑娘……有点意思。

　　一般大户人家的姑娘，要么娇滴滴的要么眼高于顶的，像林婉儿这样大大方方又不失礼貌的还真少见。而且她看人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刚才那个年轻人的那种傲慢和轻视。

　　“你就是在山上采药的那个李尘吧？“林婉儿喝完水走过来，“我听我爹提过，说你采的草药成色很好，镇上的药铺都抢着收呢。“

　　“马马虎虎吧。“李尘不卑不亢。

　　“马马虎虎？“林婉儿歪了歪头，“能靠采药养活一家人，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你看我，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要是把我扔到山上去，估计一天都活不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不像是客套或者讽刺。

　　李尘对她稍微改观了一些。

　　“你会读书也不错。“他说，“至少以后不用像我一样干苦力。“

　　“读书有什么用啊……“林婉儿叹了口气，“我爹总说我读再多书也是个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还不如学点实用的本事呢。“

　　这话一出，气氛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小鱼看看李尘又看看林婉儿，虽然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也乖乖闭上了嘴。

　　“你爹……对你挺好的吧？“李尘试探性地问。

　　“挺好的呀。“林婉儿点点头，“就是有时候太古板了。不过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啦。“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但也有几分幸福。

　　李尘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个姑娘和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

　　她身上有一种……纯粹的气息。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傻白甜，而是一种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依然保持着的纯真。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又像是在风雪中依然挺立的松柏。

　　很特别。

　　“婉儿！你在哪儿呢？“

　　院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呼喊声。

　　“哎呀，我爹叫我了。“林婉儿朝李尘和小鱼挥了挥手，“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找你们玩！“

　　说完，她小跑着出了院子，蓝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扬。

　　李尘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小鱼扯了扯他的袖子：“哥，你喜欢她呀？“

　　“瞎说什么呢。“李尘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才见过一面而已。“

　　“但我看你盯着她看了好久。“

　　“那是观察。“

　　“观察啥？“

　　“观察……观察她是不是好人。“李尘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小鱼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然后注意力就被手里的糖人吸引了，不再追究这个问题。

　　李尘却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林婉儿。

　　柳溪村村长的女儿。

　　一个特别的姑娘。

　　也许……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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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李尘照例去后山练习引气。

　　今天的进展依然不大，他能感知到的灵气还是只有那么若有若无的一丝。但他并不着急，因为赵老头说过，这种事情急不得。

　　正当他准备收功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某种动物的低吼，又像是风吹过洞穴的呜咽声。

　　声音来自……后山的深处。

　　那条他一直不敢踏足的路的方向。

　　李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怀里的铜镜，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那种熟悉的脉动感再次传来。

　　比之前更强烈了。

　　而且这一次，铜镜似乎在……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