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APP是周荇在凌晨三点十七分下载的。
她失眠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月。不是完全睡不着的那种失眠,是更折磨人的——每天凌晨两三点,她会从一团灰蒙蒙的、什么都记不住的梦里醒过来,然后睁着眼睛躺到天亮。枕头是热的,被子是凉的,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狭长的橘黄色光带。她盯着那道光带,数自己的呼吸,数窗帘布上的花纹,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分钟。一到七点,闹钟响了,她爬起来,洗脸,化妆,挤地铁,上班。两个月下来,她的眼窝陷下去,颧骨顶上来,同事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笑笑说没有,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她试过褪黑素,试过白噪音,试过睡前喝热牛奶,试过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全部没用。凌晨三点她还是会醒,醒了之后还是睡不着。那个APP是在她第五次打开应用商店、漫无目的地搜索“睡眠”“助眠”“深度睡眠”的时候出现在推荐列表里的。图标是一弯极细的月牙,灰白色的,挂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像一片被剪下来的指甲。名字只有一个字——“梦”。
她点进去。介绍页面很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UI,白底黑字,像一份被打印出来的合同。第一行写着:“梦是别人活过的证据。购买一个梦,就是购买一段别人活过的时间。”第二行写着:“所有梦境均由真实用户上传。你购买的梦,是另一个人真实做过的梦。”第三行写着:“梦不可退换。购买后,梦将永久属于你。原主人将不再记得这个梦。”她把页面往下划。底下是梦的分类:美梦,噩梦,清醒梦,重复梦,童年梦,校园梦,坠落梦,追逐梦,春梦,空白梦。每个分类后面都标着价格。美梦最贵,空白梦最便宜。校园梦排在中间,价格是九块九。
她选了校园梦。分类下面弹出更细的选项: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未知。她选了高中。又弹出选项:具体场景——教室,操场,食堂,走廊,天台,其他。她选了教室。又弹出选项:情绪基调——温暖,平淡,紧张,恐惧,无法描述。她选了温暖。最后弹出一个输入框:“请填写你的高中校名,或选择‘随机匹配’。”她选了随机匹配。
屏幕弹出一个支付页面。九块九。她付了款。页面跳转,白底黑字变成了一行新的文字:“你的梦已准备好。请在今晚入睡前打开APP,点击‘进入梦境’,将手机放在枕边。祝你做个好梦。”她退出APP,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
她是被闹钟叫醒的。七点。她伸手按掉闹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做了一个梦,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醒来就忘的那种不记得,是更彻底的——她的身体知道她做了一个梦,她的眼皮后面还残留着梦境光线的那种温吞的触感,但梦的内容被挖走了。像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用一把极小的勺子,把她大脑里负责储存昨晚梦境的那一小块灰质,舀走了。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梦”APP。首页弹出一行提示:“恭喜你完成第一次梦境体验!你是否记得这个梦?”下面有两个选项:记得,不记得。她点了“不记得”。提示消失了。首页恢复成白底黑字。在“我的梦境”那一栏,多出了一条记录:高中教室梦,购买日期今天凌晨,状态——已完成。
她把APP关掉,起床,洗漱,上班。一整天她都在想那个梦。不是刻意去想,是那个梦在想她。像一块极小的、边缘锋利的碎片,卡在她颅骨和大脑皮层之间的缝隙里,她每一次转头,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把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窗外,那块碎片就跟着动一下。她感觉不到疼,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九块九买来的。别人的高中教室。
第二天凌晨,她又醒了。三点零九分。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梦”APP。首页上,“我的梦境”里那条高中教室梦的记录还挂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它。弹出一个新页面:“再次购买此梦?价格:4.9元。”原价的一半。她付了款。提示:“你的梦已准备好。”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她站在一间教室里。
不是她的高中教室。黑板是深绿色的,不是她记忆里的墨绿色。课桌是双人的,桌面上刻满了名字和公式,不是她记忆里的单人桌。窗户是木框的,刷着暗红色的漆,窗台很宽,宽到可以坐人。窗外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和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的光斑。光斑是暖的。她站在讲台旁边,面朝教室。教室里坐满了人。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是那种她没见过的款式。所有人都在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像一场细密的、永不停歇的雨。没有人抬头看她。她认识他们吗?她不认识。但她的身体认识。她的身体站在那个讲台旁边,膝盖微微发软,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微微加快——是那种被全班同学注视着、等待着开口说话时的生理反应。但没有人注视她。所有人都在低头写字。
她站在讲台旁边,等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个梦她买了两次,但APP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在梦里应该扮演什么角色。是旁观者,还是参与者?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还是迟到的学生?她低头看自己。她穿着一件她没有见过的灰色针织衫,袖子很长,盖过了手腕。不是校服。不是老师的着装。是一个不属于这间教室的人。
然后她听见了。
从教室最后一排,从那些低着头写字的身影之间,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不是叫她的名字。是叫——“你。”她抬起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他没有在写字。他抬着头,面朝她。他的脸是模糊的。不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的那种模糊,是他的五官在那片午后的阳光里,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眉毛,眼睛,鼻子,嘴,都在,但边界消失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他的嘴在动。“你。”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从她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
“你不属于这里。”
她醒过来。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手机在她枕边,屏幕亮着,“梦”APP的界面开着。首页上弹出一行新的提示:“梦境已被提前终止。你是否记得这个梦?”她没有点。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路灯光还是那条狭长的橘黄色光带。窗外的梧桐树——她住的小区没有梧桐树。她住了三年,从来没有在窗外看见过任何树。只有对面楼的墙壁,和墙壁上爬满的空调外机。但她记得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样子。记得光斑在课桌上晃动的温度。记得那个模糊了五官的男生,从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抬起头,对她说:“你不属于这里。”
九块九买来的。别人的高中教室。别人的窗外。别人的同学。别人记忆里某一天的午后,阳光很好,梧桐叶黄了一半,全班都在低头写字。只有一个人抬着头,看着教室前面那个不属于这里的“你”。那个人是谁?是卖给她这个梦的人吗?APP说“所有梦境均由真实用户上传”。那么,上传这个梦的人,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男生,还是那个站在讲台旁边、被所有人忽略的、不属于这里的人?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梦”APP。在购买记录里,那行“高中教室梦”的详情页最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她之前没有注意到。“梦源:ID_1004_0317。”一串数字。上传者的ID。她盯着那串数字。1004。0317。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不是任何她认识的日期。她退出详情页,回到首页。首页上,在她“再次购买”这条梦的同时,弹出了一条新的推荐:“根据你的梦境偏好,为你推荐以下梦:留校。”
她点了进去。
第三个梦。留校。价格九块九。介绍只有一行字:“你被留下来了。”她付了款。APP弹出一行新的提示:“此梦为连载梦。今晚你将进入第一节。后续章节将自动解锁。祝你做个好梦。”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她站在同一间教室里。
黑板是深绿色的,课桌是双人的,窗外是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但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只摊开的、骨骼嶙峋的手掌。教室里没有阳光。日光灯开着,惨白的光照着那些低着头的学生。他们还在写字。沙沙声还在。但纸面上的字,她站在讲台旁边,看不清了。不是距离远,是那些字的笔画在纸上蠕动。像活的。像虫子。她移开目光,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男生还在。他抬着头,面朝她。他的脸比上一次清晰了一点点。她能看见他的眉毛了,很浓,眉心微微皱着。她能看见他的眼睛了,单眼皮,眼尾有一点下垂。他的嘴在动。
“你不属于这里。”
她醒过来。凌晨三点零七分。比昨天早了。她把手机拿起来,APP提示:“第一节已完成。第二节已解锁。价格:4.9元。”她付了款。
第三节。三点十分醒来。价格2.45元。第四节。三点十三分醒来。价格1.23元。第五节。第六节。第七节。她每天凌晨醒来,购买,入睡,站在那间教室里。梧桐树的叶子从落光到发芽,从芽到嫩绿,从嫩绿到深绿,从深绿又变回黄。窗外的季节在她每一次进入梦境的时候往前推一格。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第一次还有满满一教室,第三次空出了第一排,第五次空出了靠门的整组,第七次,只剩下最后一排。只剩下那个男生。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靠窗。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他的脸一半亮着,一半隐在阴影里。亮着的那一半,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不是他的。是她的。是周荇自己的五官,正在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从那个男生模糊的脸上浮现出来。他开口。声音不是从教室最后一排传过来的,是从她自己站立的讲台旁边,从她自己喉咙的位置。
“你不属于这里。”
她没有醒。梦还在继续。教室的门开了。不是被她推开的,是被风。门外的走廊里黑着,不是夜晚的黑,是更深的、更浓的、连光都照不进去的黑。那黑暗从门缝里涌进来,贴着地面,贴着墙壁,贴着天花板上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一点一点地,往教室里蔓延。她站在讲台旁边,脚被钉在地板上。黑暗漫过她的脚背,漫过她的小腿,漫过她的膝盖。凉的,湿的,像被什么东西的舌头舔过。最后一排,那个长着她的五官的男生站了起来。他走出座位,沿着黑暗蔓延的通道,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住。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自己倒映在他瞳孔里的脸——灰白色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和镜子里每天凌晨醒来时的自己一模一样。他张嘴。她张嘴。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留下来陪我们。”
她醒了。凌晨三点整。手机屏幕亮着,APP弹出一条新的提示:“高中教室梦(连载)已完成。你是否记得这个梦?”她没有点。她退出APP,把它卸载了。灰白色的月牙图标从桌面上消失。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窗帘缝隙里,路灯光还是那条狭长的橘黄色光带。她盯着那道光带,等天亮。天亮了。她爬起来,洗脸,化妆,挤地铁,上班。一整天,她都没有再想起那个梦。不是忘记了,是那个梦不再想她了。它完成了。她把它买完了。九块九,四块九,两块四毛五,一块两毛三,六毛一,三毛——她一节一节地买,把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长着她的脸的男生,从他自己的教室里,一节一节地买走了。买到了哪里?买进了她自己的脑子里。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光标在单元格之间跳。她的余光扫到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外面,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棵梧桐树。很小,被挤压得树冠变了形。叶子是深绿色的。她从来没有在这片街区看见过梧桐树。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键盘上。键盘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枯黄的梧桐叶。她用指甲把它抠出来。叶脉干瘪,边缘卷曲,像一只攥紧了又松开的手。
她把叶子放在桌上,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她没有失眠。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间教室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窗户里面,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穿着灰色的针织衫,袖子很长,盖过了手腕。她的脸周荇看不见。但她的手——搭在课桌上的那双手——是周荇的手。指甲的形状,指节的弧度,无名指上那一小圈戴过戒指又摘掉之后皮肤花了好几年都没有完全恢复的淡色痕迹。一模一样。女生在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她写的是同一行字。一遍,一遍,又一遍。“你不属于这里。”“留下来陪我们。”“你不属于这里。”“留下来陪我们。”她把整张纸写满了,翻过来,继续写。周荇站在窗外,想敲窗户,手抬起来,碰到玻璃之前,女生忽然停住了笔。她抬起头,转向窗户的方向。她的脸——周荇看见了。那是她自己的脸。但不是现在,是很多年前。是高中时候的她。颧骨还没有这么高,眼窝还没有这么深,嘴唇还没有这么干裂。是那个在某个午后、在某间教室里、在所有人都低头写字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教室前面那个空无一人的讲台,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的她。
那句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句话她自己也忘了。但有人记得。那个卖给她梦的人。那个ID_1004_0317。那个坐在她高中教室窗外、把她抬头说话的样子做成了梦、上传到了某个凌晨三点十七分被下载的APP里的——人。
周荇醒过来。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把手机拿起来,重新下载了“梦”APP。灰白色的月牙图标重新出现在桌面上。她打开,登录。首页弹出一条新的推荐:“根据你的梦境偏好,为你推荐以下梦:窗外的脸。”价格九块九。她没有买。她点开“我的梦境”,那条“高中教室梦(连载)”还挂在列表里。状态是“已完成”。她点进去,详情页最底部,梦源ID后面,多出了一行新的小字。“该梦境已被购买次数:1。”是她买的。只有她买过。她又往下划了一行。在购买记录下面,又多出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小字。“梦源状态:已耗尽。上传者ID_1004_0317已无更多梦境可出售。”
她把APP关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帘缝隙里,路灯光还是那条狭长的橘黄色光带。她盯着那道光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高中时候,她的教室外面,没有梧桐树。教学楼的窗户对着的,是另一栋教学楼的墙壁。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是绿的,秋天是红的,冬天只剩下干枯的藤蔓,像无数根灰黑色的手指,扒在墙面上。从来没有过梧桐树。那棵梧桐树是别人的。是那个ID_1004_0317窗外的树。他把她放进了他的教室里。让她站在讲台旁边,让她看着他的梧桐树落叶又发芽,让她在他的同学全部消失之后,坐在他靠窗的位置上,用他的笔,在她的纸上,写下他每天看见她抬头时,从她口型里读出的那句话。
“你不属于这里。留下来陪我们。”
她闭上眼睛。在眼皮后面的黑暗里,她看见了那间教室。黑板是深绿色的,课桌是双人的,窗外是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穿着灰色针织衫,袖子很长,盖过了手腕。她的脸是周荇自己的脸,但不是现在的她,是那个很多年前、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间教室里、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墙壁,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的她。那句话她忘了。他记得。他把那句话,连同她说话时的光线,连同她窗外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壁,一起搬进了他的教室里。把爬山虎换成了梧桐树。把她空无一人的墙壁,换成了他坐着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让她看着他。让他看着她。在很多个午后,在很多场梦里。直到她把他的梦买完。直到他的梦耗尽。直到他变成她购买记录里一行永远无法再点开的小字:ID_1004_0317。梦源状态——已耗尽。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梦”APP,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串数字。10040317。搜索结果是一条空的。没有这个用户。没有他上传的其他梦。只有她购买记录里那行字,证明他存在过。证明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下载这个APP之前,在她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之前,在她失眠的这两个月之前的之前的之前,把他的高中教室做成了梦,上传到了这个灰白色月牙的服务器里。然后等。等她搜索“睡眠”“助眠”“深度睡眠”。等她划到推荐列表的最底部。等她点进那个只有一弯月牙和深蓝色背景的图标。等她选择“校园梦”“高中”“教室”“温暖”“随机匹配”。等她站在他的讲台旁边。等她看见梧桐树。等她听见那句话。
“你不属于这里。”
她从来不属于那里。那是他的教室。他的梧桐树。他的午后。他的梦。她只是买了它。九块九。四块九。两块四毛五。一块两毛三。六毛一。三毛。她把他的梦一节一节地买走了。他把自己一节一节地卖给了她。卖到最后,他不剩什么了。只剩下那张脸。她的脸。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从她自己的教室窗户里,被他的目光穿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缝隙,穿过爬山虎的藤蔓,穿过玻璃,穿过她说话时呼出的那口极轻极轻的气流,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印在他此后所有的梦里。他把她的脸还给她了。在他的梦被耗尽的那个凌晨。
周荇把手机放下。窗帘缝隙里,路灯光还是那条狭长的橘黄色光带。窗外的梧桐树——她知道了。那不是梧桐树。那是他。是ID_1004_0317。是那个把她高中时候抬头说话的样子,在自己脑子里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他把自己的窗外种进了她的窗外。把自己的梧桐树,种在了她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时,天花板上那条橘黄色光带的尽头。
她闭上眼睛。在眼皮后面的黑暗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女生还坐在那里。灰色针织衫,袖子很长。她的脸是周荇自己的脸。她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纸上的字不再是“你不属于这里”,不再是“留下来陪我们”。是新的。是她今晚刚写的。是她在他耗尽之后,在他把教室留给她之后,在他把梧桐树种进她窗外之后。她坐在他的位置上,用他的笔,在她的纸上,写下了她自己的梦。梦的内容只有一行。
“我在这里。”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梦”APP的界面还开着。首页上弹出了一条她从未见过的提示:“你是否愿意上传你的第一个梦?价格:由购买者决定。”她没有点。她退出APP,把它划掉。灰白色的月牙图标在桌面上安静地亮着。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带还在。光带的尽头,梧桐树的叶子正在风里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她看着那些叶子,眼皮开始发沉。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个瞬间,她想,明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她会点开那个APP。她会选择上传。她会把今晚的梦做成一个九块九的链接,放在“校园梦”分类的最底部。梦的名字叫“窗外的脸”。介绍只有一行字。
“我等了很久。你终于看到我了。”
然后她会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进入她自己上传的梦里。在那个梦里,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两栋教学楼之间的缝隙。缝隙里种着一棵梧桐树,是从他窗外移栽过来的。对面的窗户里,爬山虎的藤蔓之间,有一个模糊的、抬着头的、无声地说着话的人影。那个人影不是他。是下一个下载了“梦”APP的人。是下一个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搜索“睡眠”“助眠”“深度睡眠”,划到推荐列表最底部,点进那个灰白色月牙图标的——你。
她会在他窗外等你。等你说出那句话。那句话她等了很久才听见。那句话他说了很久才被她看见。那句话你会在某一天凌晨,在你自己的梦里,在你从没见过的教室里,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对一个穿着灰色针织衫、袖子很长、脸是你自己的脸的女生说出来。
“你不属于这里。”
“留下来陪我们。”
然后你会醒过来。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着,“梦”APP的界面开着。首页弹出一条提示:“梦境已被提前终止。你是否记得这个梦?”你不会记得。但你会在购买记录里,看见一条新的已完成梦境——“窗外的脸”。梦源ID是一串你从未见过的数字。价格是你自己决定的。你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路灯光还是那条狭长的橘黄色光带。光带的尽头,有一棵梧桐树。昨天还没有。
那是她种进你窗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