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谁替我开的门
李孝恭没立刻答,应声的是周敬。
“人可以给你。”他冷声道,“但你若今夜分不开,就别怪我先拿。”
王康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个字。
“好。”
堂门一开,夜风顿时灌了进来。
院中二十骑已经牵马列开,韩四被人从侧屋提了出来,显然刚接到令,脸上还有没压下去的惊色。窦承礼一见王康出来,立刻迎上前。
“将军,怎么走?”
“直去旧渡口。”
窦承礼一怔。
“不先查四周?”
“查得再细,也没旧渡口快。”王康翻身上马,左肩一扯,疼得眼角微微一跳,“今夜那边的人,不是等收山里的门,是等我这张脸。”
周敬也已上马,冷冷道:
“那就别让他们等太久。”
马队很快出了驿门。
夜色压在石埠南边,路上风硬得像刀。众人一路都没点太多火,只拿两盏风灯压在前面。越往旧渡口去,路上散人越多。有拖家带口的,有拿包袱的,有三三两两贴着墙根快走的,也有专门低着头、不肯与人对视的。
韩四骑在后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临时起的。”他低声道,“这么多人,不是一两个时辰能聚起来的。”
王康没接。
因为这事不用说,他也看得出来。
左游仙不是听见黑牙桥折了,才临时起意狠狠干这一刀。
他是早就把旧渡口这场局备在这儿了。
只等自己进山。
只等外头那股风一吹。
前头河汊拐过去,一片湿冷水气扑面而来。旧渡口到了。
还没真正靠近,先听见了人声。
乱,杂,低低压着,却压不住。
像一锅快要开却还没彻底沸起来的水。
王康抬头望过去,只见旧柳树下、断桩边、岸坡两侧,到处都是影子。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外头还有人正往里摸。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挤在一处低声问着什么,也有人缩在最暗的地方,始终没出声。
风一吹,旧柳下那盏半遮着的风灯晃了一下。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看见了马队里那道身影,声音一下拔了起来。
“来了!”
“王统领来了!”
“王将军到了——”
这一声像把整片渡口都挑开了。
原本还压着的那锅水,轰地一下翻了上来。前头的人往前挤,后头的人跟着涌,哭声、喊声、脚步踩水声一下全乱了。抱孩子的妇人被人撞得一个踉跄,几个老卒红着眼往前冲,嘴里七七八八喊的,都是同一句:
“王统领,给句活话!”
“旧营还认你!”
“今夜到底开不开门!”
周敬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住刀柄。
王康却一抬手,先把他拦住了。
下一刻,他翻身下马,一脚踏进岸边那片湿泥里,抬头看向旧柳下那团最黑的影子,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前头那片乱响。
“谁替我开的门?”
风贴着水面吹过来,渡口一下静了半寸。
旧柳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王将军人都来了,还问谁替你开门?”
这话接得很快,也很刁。
前头那些原本就被风吹急了的旧卒,顿时又躁了一层。有人红着眼往前探了两步,有人抱着包袱,死死盯着王康,像是在等一个准话。
是啊。
人都站到这儿了,还问谁替他说话?
若不是真回了山,今夜又何必来认这一眼?
周敬伏在后头,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韩四站得更靠后些,手已经按住刀柄,却没动,只盯着旧柳下那几道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影子。
王康没有接那人的话。
他站在断桩前,目光从旧柳下扫过去,反倒看向前头那几个最急的人。
“你们从哪条路来的?”
一个披旧袄的老卒先是一愣,随即哑着嗓子道:
“南边小路……”
“路上几道卡?”
老卒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王康又问:
“后头谁接你们?”
这一下,不止那老卒,连旁边几个人也都僵住了。
因为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像是被这一句问醒了。
是啊。
若这真是门,门后在哪儿?
谁来接?
妇孺往哪儿带?
摸哪条山路?
天亮前又怎么散?
方才那股子被“王将军回山了”吊起来的热气,一下像被冷水迎头泼了一半。
王康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
“真要收人,先问的是哪条线、跟过谁、身后有没有尾巴。”
“真要开门,先备的是后路、粮、药、散路。”
“你们今夜摸到这儿,连第二条路都没人告诉你们——”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这片泥地。
“这叫门?”
旧渡口那几十号人,竟真被这几句问住了。
旧柳下那人沉了片刻,随即又笑了一下。
“王将军嘴利。”
“可你若不是回山,今夜又何必自己下场?”
这一句才是真刀。
前头那几个原本已经被问住的人,又一下齐齐望了过来。因为他们也想知道:你若不是认旧,不是回来开门,为什么亲自来?
风一阵阵吹着,水边那股湿冷气直往人骨头里钻。
王康沉默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人群后头忽然扑通一声,有人直直跪了下去。
“王统领!”
这一声喊得极重,几乎把方才被压下去的乱气又拽了起来。
跪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有道旧刀疤,眼圈竟真有点红。
“旧营还认你!”他声音发哑,膝行往前挪了两步,“兄弟们不是逼你认旧,只求你给条活路——”
周敬脸色一沉。
韩四也猛地抬起了头。
来了。
这一下,比刚才那句“人都来了”更脏。
刚才那句还是把王康往“你既然来,就得认”上逼;这一句却是直接把旧营情分拎了出来。王康若接,今夜这道假门就算坐实了一半;他若当场拿人,又像急着灭口。
旧柳下那几道影子,这会儿都不动了,显然都在等这一瞬。
王康盯着那刀疤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片刻,他往前一步,声音比方才还平。
“谁让你认的?”
刀疤汉子一怔,显然没料到等来的会是这一句。
“我、我是真——”
“真什么?”王康打断他,“真旧营?真求活?还是拿我的脸,替别人把这道假门说实了?”
最后一句落下,他已经抬手指了过去。
“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