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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承庆门外

  午后未到,承庆门外已经多了人。

  不是明面上的人。

  明面上,门前仍旧照规矩换值。甲士列队,门卒验牌,车马往来都压着声,连马蹄踏在青石上,也像被宫墙吃去一半响动。

  可真正多出来的,是眼睛。

  坊角卖浆的老汉,挑担时总往门边看;对街修车轮的匠人,木槌落得慢,耳朵却竖着;还有两个穿青衣的小吏,明明手里抱着文卷,却在门外绕了两回都不进去。

  韩四蹲在墙根,手里捏着半块冷饼,嚼得极慢。

  他身后两个便衣军士低着头,一个装成赶车的,一个装成替人牵马的。三人离承庆门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门前换值,也不至于一眼被人认出是盯梢的。

  “哪个是薛直?”一个军士低声问。

  韩四没抬头。

  “别找名字,找不该站那儿的人。”

  那军士一愣。

  这话是王康临出门前教他的。

  承庆门这种地方,真要藏一个人,未必会让他最显眼。反倒是那些站得太合规矩、太像本就该在那儿的人,最容易有鬼。

  换值的号声响了一遍。

  门前旧值往下退,新值往上补。

  韩四眼睛一寸寸扫过去。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脸窄,身形不高,甲穿得极齐,腰牌也挂得正。可怪就怪在,他上前时没有先看门令,而是先看了一眼对街那卖浆老汉。

  只一眼。

  很短。

  可韩四心里猛地一沉。

  “就是他。”

  两个军士同时绷紧。

  韩四把冷饼塞进怀里,慢慢站起。

  薛直已经入列,站在门侧第三位。按规矩,他今日只是补值,站第三位不算错。可他身边那个门卒往左挪了半步,正好给他空出了一条能看见门外西角的缝。

  西角那边,有一辆灰篷小车正慢慢驶来。

  车不大,前头一匹老马,车夫戴着破毡帽,低头赶路。车轱辘压过青石时,咯噔一响,像是轴里夹了石子。

  韩四眼皮一跳。

  太慢了。

  承庆门前的车,没人敢这么慢。

  他刚要动,薛直已经先动了。

  只见薛直抬手,像是要按腰牌验车,脚下却往前多跨了半步。那半步,正好挡住旁边门卒的视线。

  灰篷车停了。

  车夫低头摸袖,像要取文牒。

  可韩四看得清楚,那车夫袖口里露出来的不是文牒边,而是一截细细的刀柄。

  “上!”

  韩四低吼一声,整个人从墙根冲出。

  两个军士紧跟其后。

  几乎同一刻,薛直也拔刀了。

  但他不是砍车夫。

  他砍的是车里。

  灰篷车帘被刀风挑起,里头赫然蜷着一个被堵住嘴的人。那人衣裳凌乱,脸色惨白,正是杜广。

  薛直这一刀,是要当着承庆门的面,把杜广砍死在车里。

  只要杜广死在这里,后头便能写成:丹阳旧人携暗信近门,被当值门卒格杀。

  而丹阳旧人背后是谁,不用写,人人都会往王康身上想。

  韩四来不及多想,手里的短棍直接砸了出去。

  砰!

  短棍撞偏薛直手腕。

  刀锋擦着杜广肩头落下,划开半截车板。杜广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缩。

  薛直脸色一变,反手又要补第二刀。

  韩四已经扑到近前,一肩撞在他胸口。

  两人同时摔向门前青石。

  门卒们这才炸开。

  “有人犯门!”

  “拿下!”

  灰篷车夫见势不好,袖中短刀一翻,竟不是扑向韩四,而是转身朝杜广刺去。

  他也要灭口。

  一个便衣军士飞身扑上,手掌硬生生抓住刀背,血一下涌出来。另一个军士从侧边撞翻车夫,把他压在车辕下。

  承庆门前彻底乱了。

  可乱只乱了一瞬。

  下一刻,门内甲士已经压了出来,长枪齐齐往外一横。

  “谁敢动!”

  韩四按着薛直,抬头就喊:“奉王将军令,救丹阳门卒杜广!”

  这句话喊得极响。

  响到门前所有人都听见了。

  薛直脸色猛地变了。

  他挣扎着抬头,咬牙道:“胡说!杜广私近宫门,携旧线犯禁,我奉令格杀!”

  韩四一拳砸在他脸上。

  “奉谁的令?”

  薛直嘴角流血,却硬撑着冷笑:“门上令!”

  “门上哪个令?”韩四死死盯着他,“谁换你来的?谁让你替杜广的值?谁让你连问都不问就砍人?”

  薛直眼神一闪。

  就是这一闪,门内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已经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薛直,又看了一眼车里的杜广,眉头压得极低。

  “都押下。”

  韩四立刻道:“人不能交门上。”

  绯袍官员目光一冷:“你是什么人,也敢在承庆门外说这话?”

  韩四心里一紧。

  这时候,他才知道王康为什么说,砍手可以,别杀人。

  人没死,局就还活着。

  可人若落回门上,话就又会被别人写。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快,却稳。

  众人转头。

  王康来了。

  他没有穿甲,只一身深色常服,腰间挂刀。身后没有大队人马,只跟着窦承礼,以及一个脸色煞白、衣裳沾泥的男人。

  韩四一眼认出,那人正是被窦承礼半路截下的另一个“杜广”。

  不,应该说,是假杜广。

  王康走到门前,先看车里那个真杜广,再看地上被按住的薛直,最后才向绯袍官员拱手。

  “王康,见过门监。”

  绯袍官员盯着他:“王将军来得巧。”

  “不是巧。”王康道,“是有人请我来的。”

  这话一出,门前静了静。

  王康抬手,让窦承礼把身后那人推上前。

  “此人午前冒称杜广家人,将杜广骗出值房。半路又换车,要把他送到承庆门外。”

  假杜广双腿发软,几乎跪下。

  王康没看他,只继续道:“而门上这位薛直,原本今日不该当值,却临时替了杜广的位置。杜广被送回来时,他第一刀不问人,不验牌,不拿车夫,只砍杜广。”

  绯袍官员脸色终于变了。

  王康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门监觉得,这是犯门,还是灭口?”

  薛直猛地抬头:“王康!你少血口喷人!杜广丹阳旧人,与你同乡同线,他近承庆门,本就该杀!”

  王康看向他。

  等的就是这句。

  “我与他同乡同线,所以他该死。”王康慢慢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薛直一噎。

  王康转身,看向门前众人。

  “诸位都听见了。他未问杜广为何来,未问谁把杜广送来,也未问车中有无文牒。他只认一件事——丹阳旧人,近门该死。”

  门外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脸色都变了。

  这句话太毒。

  若今日坐实,往后所有江淮旧人,只要靠近宫城一步,便都能先杀后问。

  王康往前一步,目光压向薛直。

  “你杀的不是杜广。”

  “你杀的是江淮旧线的回头路。”

  薛直脸色白了。

  绯袍门监沉声道:“王将军,此事门下会查。”

  “门下当然要查。”王康道,“但这两个人,不能只交门下。”

  门监眼神一冷。

  “你要带走?”

  “不。”王康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牌和半张抄账,“我不带走。”

  他把东西递给门监。

  “一个交门下,一个送东宫,一个送天策。”

  门监瞳孔微微一缩。

  王康继续道:“既然有人想借承庆门,把江淮旧人扣成犯禁,那就让三边一起看。谁先急着把案子压下去,谁就是这阵风的上手。”

  话落,门前风忽然大了些。

  灰篷车帘被吹起,杜广靠在车内,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韩四终于松开薛直,退到王康身后。

  薛直却忽然笑了。

  笑得嘴里都是血。

  “晚了。”他低声道,“王康,你以为救下一个杜广,就能拦住承庆门的风?”

  王康低头看他。

  薛直抬起眼,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站到门口了。”

  “他们要的,就是你站到门口。”

  王康神色没变。

  可袖中的群聊玉符,正在发热。

  他没有打开,却已经猜到群里此刻会怎么传。

  王康现身承庆门。

  王康救下丹阳旧人。

  王康同时惊动东宫、天策、门下。

  这一切,都会变成新的风。

  薛直笑得更厉害。

  “你还是进来了。”

  王康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一下。

  “是。”

  “我进来了。”

  他俯下身,在薛直耳边低声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

  “门口站谁,由我来定。”

  薛直的笑僵住了。

  王康直起身,转头看向窦承礼。

  “玉符。”

  窦承礼一怔,随即从袖中摸出一小片遮光的黑布,挡住旁人的视线。

  他不知道那玉符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每次王康翻开它,长安里那些“不在册的人”便会有反应。

  “现在?”窦承礼低声问。

  “现在。”

  王康取出玉符,光幕亮起。

  群里果然已经炸开。

  【我是太子党】:“王康现身承庆门!他果然要帮秦王摸宫门!”

  【陆仁甲】:“等等,不是说他救了一个门卒吗?”

  【流亡太子要上位】:“哈哈哈,热闹了,这下东宫天策都得看他。”

  【不在榜上的人】:“你还是站到了门口。”

  王康看着最后一句,手指停了停。

  随后,他回了一句。

  【王康】:“对。”

  【王康】:“现在,轮到你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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