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半截木牌
李孝恭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望着驿门外渐渐安静下来的营地。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进去。”
说完,翻身下马。
甲士先行开道,驿门内外原本压低的人声顿时又绷紧了一层。王康跟在后头,刚踏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汗腥、湿土和劣酒混在一起的浊气。
院中乌泱泱站着两三百号人,衣甲不整,神色惶乱。有人披着旧袄,有人脚上连草鞋都不齐,刀枪早被卸在一旁,堆成一摊发乌的铁。
他们先看见李孝恭,齐齐往后缩了半步;再看见王康,脸色就更乱了。
“是王统领……”
这一声极轻,却像把整座院子的惊惶都挑了出来。
驿丞早被提到台阶下,跪得满头是汗:“殿下,末吏无能,昨夜还好好的,今晨一听人散话,营里就乱了。若不是关门关得快,怕是还要跑更多——”
“名册呢?”李孝恭道。
“在、在这儿。”
两名书吏忙把营册、口粮簿和旧营残册一股脑抱了上来,往案上一摞。纸页发黄,边角卷起,都是旧东西。
李孝恭没翻,只看向王康。
“你来。”
院里呼吸顿时一滞。
王康上前两步,抬手按住最上头那本册子,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
熟的,不熟的,记得名字的,不记得名字的,都有。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神飘忽,还有几个人膝弯绷得极紧,像是只要风声再坏一点,立刻就会跪下喊冤。
王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院杂音。
“今日把册子搬出来,不是为了照着旧名杀人。”
院里先是一静,随后像有人偷偷吐出了一口气。
王康没停,只继续道:
“若册上有名便该死,我该第一个死。杜公义子,辅公祏麾下统领,丹阳出来的旧将——你们哪个比我更干净?”
这话一落,所有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王康拍了拍案上册子。
“今日只分三种人。”
“第一种,旧营里领过粮、做过杂役、被裹着走到今日的人。册上有名,不问旧罪,先入册候分。”
“第二种,辅公祏死后仍替死党藏人、送粮、递话的人。查实了,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压向人群里最乱的那一片。
“第三种,借着‘朝廷要尽杀旧部’这句话,替人串线、收心、逼着你们往外跑的人。”
“这种,不是旧卒。”
“是乱党。”
最后两个字一落,院里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有人像松了口气,有人脸色却一下更白。
一个年纪不小的老卒被人推了出来,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抖着嗓子道:
“将军,末卒没串线,真没串线!末卒就是怕,怕啊!”
王康认得他。
赵老六,原先在王雄诞旧营里管火头,后来才被拨来杨桥驿做活。
“怕什么?”王康问。
赵老六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
“怕旧册一翻,谁都逃不过。昨夜有人说,河间王这次回来,不是收江淮,是刨江淮的根。凡是杜公旧营、王雄诞旧部、辅公祏麾下沾过名的,一个都不留。末卒……末卒信了。”
王康又问:“为什么信?”
赵老六抬起头,眼里全是红丝。
“因为没人替咱们说过一句能活的话。”
院子里一下静了。
风从檐下扫过,把新旧册子吹得哗啦轻响,反倒衬得这句话更沉。
这些人怕的,从来不是眼前一刀。
他们怕的是朝廷懒得分,索性一概算账。
真要那样,早降晚降、真降假降,还有什么分别?
王康望着赵老六,缓缓道:
“那我今日就替河间王先分给你们看。”
他抬手点在案上。
“凡旧营旧册有名者,今日自己站出来,报营头、报旧主、报如今还藏着的亲眷和旧线。记了,不算你今日罪,算你今日投。”
“可若还想瞒着旧名、捂着旧线,等旁人替你们定一条‘反正都得死’的路——”
“那就别怪本将军按乱党拿。”
这一次,院中没人再把他的话当成空口安抚。
因为册子摆在这里,河间王的人也站在这里,而王康说的第一句不是“你们都没事”,而是“分人”。
这种话,反倒更让人信。
人群里静了片刻,忽然有个瘦高汉子一咬牙,先一步走了出来。
“末卒韩四,原在阚将军旧营押粮,后调杨桥驿。旧册上应有名。若将军真是来分人的……末卒能替将军递一句话。”
有了第一个,后头便像裂开了一道口子。
“末卒宋二,杜公旧营做过传令!”
“末卒梁七,跟过王雄诞将军一年,后头才散了!”
“末卒没跟辅公祏死党走,真没走——”
一个接一个,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后头便成了片。
书吏伏在案前,笔尖几乎不敢停。窦承礼在一旁指挥甲士分队带下去重记新册,院里那股将炸未炸的乱气,也终于一点点落了下去。
李孝恭这时才开口:
“跑掉那七个,有没有人认得接头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先答。
还是赵老六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末卒没见着人,只听跑出去那两个说过一句……接头的是‘左先生’的人。那人还说,河间王回来,不是来收人,是来收债。谁先投,谁先死,谁躲到南边,谁还有条活路。”
王康眼神微沉。
果然。
左游仙要的,从来不是七个逃卒。
他是要把这句话先钉进这些人心里。只要这句话立住,后头别说陈正通、冯惠亮,便是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旧部,也会被逼着往后退。
李孝恭看向王康。
“听明白了?”
王康低声道:“明白了。”
“说。”
王康缓缓转过头,望向院中那些刚刚重新入册的人,声音平稳而冷。
“左游仙这是在抢一句话。”
“在朝廷定江淮之前,先替江淮旧人定个死局。”|
王康这句话落下,正堂内外,一时都没人接话。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案上的册页吹得轻轻翻动。白日里刚刚重新入册的那些旧卒,个个低着头,不敢乱看。
李孝恭站在台阶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今日先自行报册者,不绑,不拿,另开一册,记‘自首候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