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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窗体底端

  城南义庄在长安最背阴的地方。

  还没入夜,巷子里已经冷了。两边墙根泛着潮气,旧纸钱被人踩进泥里,风一过,只翻起半片灰白。再往前,活人的声音一点点少下去,像这条巷子本就不是给活人走的。

  王康到义庄门前时,没有立刻进去。

  韩四先贴到门边,手里横刀出了半寸。门下派来的四名甲士分在两侧,领头的是个黑脸校尉,姓魏,眼神硬,话不多。

  魏校尉看了一眼半开的门,低声道:“王将军,这地方若真有东西,未必只等咱们。”

  “所以才要进。”

  “若是坑呢?”

  王康看着门缝里那一点暗光。

  “坑也得看给谁挖的。”

  韩四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院里没有人,只有一口枯井、两间停尸屋,还有一排晾尸用的旧木架。院中长案上燃着半截白烛,烛火小得像随时要灭。

  白烛旁边,放着一块腰牌。

  魏校尉上前一步,脸色立刻沉了。

  腰牌上刻着两个字。

  薛直。

  韩四低骂一声:“真在这儿。”

  王康没碰那块腰牌。

  他先进院,目光从地上一寸寸扫过去。院里的脚印很多,有新有旧,乱得像被人故意踩过几遍。可越乱,越说明有人怕他们看见什么。

  “不是临时藏尸。”王康道。

  魏校尉看向他。

  王康指了指那半截白烛。

  “人知道我们会来,还知道我们会先看见腰牌。”

  韩四脊背一紧:“那还进去?”

  王康已经往正中停尸屋走。

  “他既然想让我们看见腰牌,就一定还有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停尸屋里更冷。

  一排木板上停着六具尸体,都盖着白布。脚边挂着木签,有的写了姓名,有的只写来处。王康没有先掀白布,而是先看木签。

  前五具都写得齐整。

  第六具,木签是空的。

  魏校尉上前半步,声音压低:“这个。”

  王康停在第六具尸体前。

  白布底下露出半截鞋底,鞋底缝里嵌着一点细白灰。那灰韩四认不出来,可魏校尉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宫门青石灰。”

  王康这才伸手,缓缓掀开白布。

  白布下是一张发青的脸。

  三十出头,颧骨略高,嘴角有一道旧疤。脖颈处有一圈极细的勒痕,勒痕被人擦过,却没擦干净。尸体双手被摆得很平,指甲缝却残着一点黑灰。

  魏校尉盯着那张脸,沉声道:“是真薛直。”

  屋里一下静了。

  韩四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承庆门前那个薛直是假货,真正的薛直,早在这里躺着。

  王康没有说话,只把白布往下揭到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铜色烫痕。

  不深,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烙过。若不是早看过小贩死士手腕上的痕迹,几乎会被当成旧伤。

  韩四一眼认出来,脸色立刻难看。

  “又是这个。”

  王康看向魏校尉:“记。”

  魏校尉身后的书吏立刻取纸,手却有些发抖。

  真薛直死了。

  假薛直顶名。

  杜广被送回承庆门。

  若不是杜广活着,若不是刘满咬舌没死,这一具尸体大概永远不会被人翻出来。

  王康重新盖住尸体的脸。

  就在白布落下的一瞬,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脚踩碎了枯枝。

  韩四猛地回身。

  “谁!”

  柴棚那边草帘一晃,一个灰衣人影突然扑出。他不是逃,反而直冲停尸屋。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瓶口已拔开,一股刺鼻的腥味瞬间散出来。

  王康眼神一冷:“拦住!”

  韩四横刀未出,先一肩撞了上去。

  灰衣人被撞得跌在门槛上,瓷瓶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黑色药水溅到木板边,冒出一缕白烟。离真薛直的尸体,只差半尺。

  若这东西泼上去,脸、手、勒痕,全都毁了。

  魏校尉脸色铁青。

  四名甲士一拥而上,把灰衣人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四十来岁,瘦得像柴,穿着义庄守尸人的衣裳,嘴里还含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

  王康蹲下,一把扣住他的下巴。

  “想吞?”

  守尸人拼命挣扎。

  韩四一拳砸在他肋下。

  守尸人疼得张嘴,王康两指探进去,从他牙后抠出一粒黑蜡丸。

  蜡丸外头裹着油,气味腥甜。

  魏校尉沉声道:“毒?”

  “多半是。”

  韩四骂道:“毁尸不成就自尽,这地方还真干净。”

  王康把蜡丸放到白烛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问守尸人,而是先看向院门。

  院门还开着。

  门外巷子静得厉害。

  太静了。

  王康低声道:“关门。墙外留人。”

  魏校尉立刻抬手,两名甲士退到门边,将义庄院门合上,另两人翻去后墙外守着。

  王康这才看向守尸人。

  “谁让你守这具尸体?”

  守尸人嘴角发白,只是摇头。

  韩四抬脚就要踹,王康拦住。

  “他不是不想说,是怕说。”

  守尸人浑身一抖。

  王康蹲在他面前,声音不高。

  “你刚才毁尸,毁的是脸,还是手?”

  守尸人不答。

  “若只怕人认出薛直,毁脸就够了。可你那瓶药是往尸体手边泼的。”

  守尸人额头开始冒汗。

  “所以有人吩咐过你,来人查尸,先毁手。”

  王康拿起那粒黑蜡丸。

  “若毁不掉,就吞这个。”

  守尸人的嘴唇终于颤了。

  魏校尉脸色更沉。

  他们都明白了。

  对方怕的不是薛直被认出来。

  而是薛直手腕上的烫痕被看见。

  王康继续道:“谁吩咐你的?”

  守尸人牙齿打战,还是不说。

  王康也不逼,只转头对魏校尉道:“把真薛直的手腕画下来。勒痕也画。尸体立刻封存,派人送门下,不走正门,换两次车。”

  守尸人猛地抬头。

  王康看见了。

  他回过头:“你怕尸体送走。”

  守尸人脸色彻底白了。

  “我再问一遍,谁吩咐你的?”

  守尸人喉咙滚了滚,终于挤出几个字。

  “沈……沈先生。”

  韩四皱眉:“又是这个沈先生。”

  王康问:“见过脸吗?”

  “没有。”守尸人忙道,“他没亲自来,是一个送纸钱的伙计传话,说沈先生交代,尸体放三日。若无人来查,夜里烧了。若有人来查……”

  他声音越来越小。

  王康替他说完:“就毁手毁脸,再吞毒。”

  守尸人点头,整个人都软了。

  魏校尉问:“若来查的是门下呢?”

  守尸人不敢看他。

  王康道:“说实话。”

  守尸人哆嗦道:“门下查,只拖。说义庄收错尸,要等收尸簿。”

  “若是东宫?”

  “也拖。”

  “若是天策?”

  守尸人脸上没了半点血色。

  王康眼神一沉:“若是天策来,如何?”

  守尸人闭上眼,颤声道:

  “立刻毁尸。”

  屋里冷得像忽然落了一层霜。

  韩四猛地抬头。

  魏校尉也终于明白了,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这座义庄,不是给王康看的。

  也不是给门下看的。

  它真正等的是天策。

  只要天策的人来,尸体一毁,守尸人一死,所有线索都能反扣回去——为什么天策知道真薛直在义庄?为什么天策一来尸体就毁?为什么门卒顶名案会先被天策摸到?

  这不是单纯灭证。

  这是给天策埋刀。

  王康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具重新盖好的尸体上。

  真薛直躺在那里,脸被白布遮住,像一个已经被人用完、又差点被彻底抹掉的名字。

  “魏校尉。”王康道。

  “说。”

  “这具尸体,不能只送门下。”

  魏校尉皱眉:“你又要分证?”

  “不分证。”王康道,“分命。”

  魏校尉没听懂。

  王康指了指真薛直,又指守尸人。

  “尸体归门下。守尸人归门下。但尸体手腕上的烫痕,抄三份。”

  “哪三份?”

  “门下留一份,东宫送一份,天策送一份。”

  魏校尉眼神一变:“你要把天策也拖进来?”

  王康看着他。

  “不是我要拖。”

  “是有人已经把刀埋到天策脚下了。”

  魏校尉沉默了。

  这话他反驳不了。

  若天策不知道,后面会被扣住。若天策知道却不留证,也会被扣住。现在三方各得一份痕迹,至少谁想单独改口,都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两声马蹄。

  不急。

  不乱。

  像是来的人并不怕义庄里有人听见。

  韩四立刻贴到门边。

  魏校尉手按刀柄。

  王康没有动。

  马蹄声停在院门外。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隔门传来。

  “王将军。”

  “老卢来迟了。”

  韩四脸色一变。

  魏校尉的眼神也瞬间冷下来。

  天策的人,到了。

  守尸人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忽然剧烈发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竟猛地往地上撞去。

  韩四一脚踩住他的肩。

  王康看了一眼守尸人,又看向紧闭的院门。

  义庄里那半截白烛轻轻晃了一下,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王康终于明白。

  真正的戏,现在才要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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