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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能让马低头的手

  门下偏院里,风比值房里更冷。

  小驹被拴在廊下。

  绳没有拴死,只绕过一根旧木柱,韩四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另一截缰绳。马若真惊起来,他能第一时间压住。

  阿麦站在院中,双手缩在袖里。

  她不敢看马。

  也不敢看王康。

  方才那一句“错的不是你,是教你的人”,她听见了,也记住了。

  可记住是一回事。

  怕不怕自己的手,是另一回事。

  王康没有催她。

  裴给事没有出来。

  旧门籍房那边刚封完,门下值房又添了新的封纸,裴给事此刻正在亲自看守那张浮出沈字残纹的草图。

  许主事倒来了。

  他手里拿着月牙马印副拓,站在廊下,不近不远。

  旧马场老仆也被押了过来。

  他脸色比昨夜更差,被两个门下吏卒夹着,膝盖还因为被小驹踹翻而一瘸一拐。

  韩四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还认不认马?”

  老仆没有答。

  他只看着阿麦。

  眼神很怪。

  像是怕,又像是盼。

  王康注意到了。

  “你在等她做什么?”

  老仆一颤,忙低头:“下吏不敢。”

  “不敢,就别看。”

  老仆把头压得更低。

  王康转向阿麦。

  “还记得他们怎么教你喂马吗?”

  阿麦点了一下头,又很快摇头。

  “记得一点。”

  “说。”

  她抿了抿嘴:“先不能从后头走。要从左前边过去。不能看它眼睛太久,要先吹一下短哨。”

  王康问:“什么短哨?”

  阿麦犹豫了一下,含在喉咙里轻轻吹了一声。

  声音很短。

  不亮。

  像一口气从舌尖压过去。

  小驹耳朵立刻动了。

  韩四眼皮一跳。

  许主事看向老仆。

  老仆的肩膀已经绷了起来。

  王康道:“继续。”

  阿麦慢慢往小驹身边走。

  她每走一步,都像在踩冰。

  小驹原本还在刨地,见她靠近,鼻翼轻轻动了动,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阿麦伸出手。

  先没有碰它。

  只把掌心摊开,让小驹闻了一下。

  小驹低头嗅了嗅。

  然后,她才把手落到小驹颈侧,顺着鬃毛慢慢往下抚。

  王康看着她的手。

  很细。

  很小。

  指节因为长年干活,有些发红。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竟能让一匹带着月牙旧印的小驹,在门下偏院里慢慢低头。

  王康道:“停。”

  阿麦立刻停住,手僵在半空。

  小驹抬了抬头,有些不安。

  “刚才那一步,谁教你的?”

  阿麦想了想:“看草的。”

  “他怎么说?”

  “他说马不喜欢人急。人急,马就急。要先让它闻你的手。”

  王康问:“手上有什么?”

  阿麦低头看自己的手,声音小了下去:“草料味。”

  “什么草料?”

  “甜草,麦皮,还有一点盐。”

  王康转头看老仆。

  “沈门旧马道的马,喂料里有盐?”

  老仆脸色一白。

  韩四立刻上前一步。

  老仆忙道:“有……有一点。”

  “为什么?”

  “夜走旧道的马不能惊,喂一点盐,马认味,也认手。”

  许主事低声道:“所以不是只认人。”

  王康道:“认的是一整套东西。”

  老仆嘴唇发颤。

  王康慢慢道:“手势、步距、短哨、草料味。”

  他看向阿麦。

  “还有什么?”

  阿麦有些慌:“我不知道。”

  “慢慢想。”

  她咬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还要绕绳。”

  王康眼神微动。

  “怎么绕?”

  阿麦抬起手,把那截草绳绕在自己腕上。

  她绕得很自然。

  草绳从掌心过,又压在腕骨下方,尾端没有握死,只虚虚搭着。

  王康看了一眼韩四。

  “你学。”

  韩四一愣:“我?”

  “学。”

  韩四皱着眉接过另一截绳,照着阿麦的样子绕。

  他手大,力重,草绳被他绕得紧。

  还没靠近,小驹已经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压低。

  韩四脸一黑。

  “它还嫌弃我?”

  阿麦小声道:“太紧了。”

  韩四看她。

  阿麦被他看得缩了一下,却还是鼓起勇气道:“绳不能勒手。勒手,它看得出来。”

  韩四怔住。

  “它还能看这个?”

  老仆低声道:“马不看绳。”

  王康接过话:“看手。”

  老仆闭上嘴。

  王康道:“韩四,再绕。”

  韩四照着阿麦的话,把绳松开。

  可他手腕一动,小驹仍旧不肯低头。

  王康没有意外。

  他让许主事试。

  许主事学得比韩四像。

  步子也稳。

  短哨也能吹出七八分。

  可小驹只是看了他一眼,仍不低头。

  许主事退回来,眼神变了。

  “不是动作像就行。”

  王康点头。

  “动作只是皮。”

  他看着阿麦。

  “让它低头。”

  阿麦害怕地看了他一眼。

  “我……我不想。”

  王康没有逼她。

  他只是问:“你不让它低头,它会不会低?”

  阿麦摇头。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教你吗?”

  她眼圈又红了。

  “知道一点了。”

  王康声音放轻:“那就做一次。”

  “这次不是替他们做。”

  “是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们教你的是什么。”

  阿麦站在那里,手指攥紧草绳。

  小驹似乎感觉到她不安,也跟着抬头。

  院子里的人都没有催。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

  左前半步。

  绳绕腕。

  手不握死。

  短哨含在喉间。

  她低声说了一句:“低头。”

  小驹鼻翼轻轻一动。

  它真的低下了头。

  不是寻常低头吃草。

  而是把颈子往前压,额头几乎垂到阿麦手边。

  这一低,旧马场老仆整个人猛地一晃。

  许主事脸色也彻底沉下去。

  韩四骂不出来了。

  王康看着小驹低下的头,心中那根线终于扣上。

  昨夜他们看见的是马认阿麦。

  现在看见的,是马低头。

  这一步不一样。

  马认人,只能说明阿麦喂过它。

  马低头,却是旧验里的动作。

  一匹带月牙旧印的马,在旧验动作里低头,才算牵马人被认。

  王康转身看向老仆。

  “这就是沈门旧验的牵马法?”

  老仆嘴唇发抖。

  “说。”

  韩四的刀鞘已经抵上了他的肩。

  老仆终于低声道:“是。”

  “马低头,算什么?”

  “算……认人。”

  “认了人,下一步呢?”

  老仆咽了口唾沫。

  “验牒。”

  “再下一步?”

  “验鱼符。”

  “再下一步?”

  老仆几乎不敢说。

  王康替他说了下去。

  “写底记。”

  老仆闭上眼。

  所有人都明白了。

  如果今夜旧门路真要合成,那么阿麦这样的孩子,被带到旧门前,能让马低头。

  马一低头,旧马印便不是死印。

  牵马人便不是空名。

  再加上一份旧验副牒,一枚死人鱼符,一个被借嘴的低阶小吏。

  最后就有人能写下:

  牵马人合。

  一笔下去,孩子就成了门。

  阿麦看见众人的脸色,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小驹也跟着抬头。

  王康没有去看马。

  他看着阿麦。

  “记住刚才那句话。”

  阿麦抬头,眼里还有水。

  “什么?”

  “以后谁让你再这样牵它,你就说不会。”

  “可我会。”

  “会也说不会。”

  阿麦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王康又转向窦承礼。

  “记。”

  窦承礼早已铺开纸。

  “阿麦可令小驹低头。”

  王康立刻道:“改。”

  窦承礼笔尖停住。

  王康道:“写,阿麦旧日所学之喂马法,可使小驹暂受安抚。”

  窦承礼怔了一下,随即明白。

  “低头”两个字不能写。

  写了,就是旧验动作。

  “可使小驹低头”更不能写。

  那会把阿麦钉成旧验牵马人。

  窦承礼把刚写的几个字划掉,重新落笔。

  “阿麦旧日所学之喂马法,可使小驹暂受安抚。”

  许主事看着这行字,低声道:“王将军连低头二字都不肯给。”

  王康道:“不是不给。”

  “是不让他们拿孩子的头,去压门下的门。”

  韩四听得心里一闷。

  他原先只觉得这些孩子可怜。

  现在才知道,他们不是被拿来当人质。

  是被拿来当规矩。

  人质还能救。

  规矩一旦写成,救都不好救。

  王康让阿麦退到一旁。

  “把小满带来。”

  韩四一怔:“现在?”

  “现在。”

  “小满之前吓得不轻。”

  “她若见过,就得现在看。”

  王康的声音并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

  韩四点头,转身去偏房。

  小满被带来时,脸色还是白的。

  她比阿麦更瘦,走路时肩膀一直缩着,像怕有人从后头抓她。

  她一看见小驹,先是吓了一跳。

  再看见阿麦手上的草绳,脸色忽然变了。

  那变化很小。

  但王康一直在看她。

  “小满。”

  她怯怯抬头。

  “你见过这个?”

  小满不说话。

  王康道:“不用怕。这里没人让你学。”

  她还是不说话。

  王康没有逼,只让阿麦重新拿起草绳。

  “阿麦,把刚才那一步,再做一遍。”

  阿麦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王康,点头。

  她走到小驹左前半步。

  绕绳。

  短哨。

  伸手。

  小满的脸色越来越白。

  等阿麦轻轻说出“低头”两个字,小驹刚要垂颈,小满忽然脱口而出:

  “错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满自己也被吓住,连忙捂住嘴。

  王康没有动。

  “哪里错了?”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韩四正要上前,王康抬手拦住。

  “小满,看着我。”

  小满眼眶里全是泪。

  王康道:“你刚才说错了。”

  “谁教你的?”

  小满不答。

  王康道:“是西市那些人?”

  她肩膀抖了一下。

  王康放轻声音:“他们怎么教的?”

  小满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口,声音像蚊子一样。

  “不是这样。”

  “什么不是这样?”

  她看向阿麦的手。

  “她是真的喂过。”

  这句话一出,许主事神色顿变。

  王康眼神也沉了下去。

  “继续说。”

  小满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们教我们的,不是这样喂。”

  “他们说,真喂太慢。”

  “要让马以为,我们是喂它的人。”

  阿麦愣住。

  韩四的脸色一点点黑了。

  小满哭着道:“他们会拿旧草料抹在我们手上,会让我们学别人的短哨,还会把绳子在手腕上磨出印。”

  她伸出自己的手腕。

  细瘦的腕骨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磨痕。

  “磨得像了,马就会低头。”

  “低得像了,就有饭吃。”

  阿麦呆呆看着她的手。

  小满看着阿麦,声音发抖。

  “你那样不对。”

  “你是让它记得你。”

  “他们教我们的,是让马以为我们是别人。”

  门下偏院里,一下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王康看着小满手腕上的磨痕。

  终于明白,孩子链比他想的更深。

  阿麦是被马真的认了。

  而小满、狗儿、石头那些孩子,被训练的不是喂马。

  是替人。

  替一个真正的牵马人。

  或者替一个早就该死、却还要被旧门路认出来的人。

  王康缓缓抬起眼。

  “把小满的话另记。”

  窦承礼握紧笔。

  “怎么写?”

  王康看着那匹低头的小驹,又看着小满手腕上的磨痕。

  “一句一句写。”

  “孩子所学,不是喂马。”

  “是让马认错人。”

  窦承礼写下这两句话时,手指有些发僵。

  门下偏院里没有人出声。

  阿麦站在小驹旁边,手里的草绳垂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小满缩在王康面前,眼泪还挂在脸上,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磨痕被晨光照着,像一条已经快要淡去的旧伤。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道伤不能淡。

  至少现在不能。

  它是孩子被训练过的证据。

  韩四的脸色很难看。

  他见过人被逼做刀,也见过人被逼做饵,可把一群孩子喂成“让马认错人的手”,这种事比拿刀杀人还让人心里发堵。

  许主事站在廊下,许久没说话。

  他看的是小满手腕上的磨痕,又像是在看那张月牙马印副拓。

  王康看着小满。

  “小满。”

  小满肩膀一颤。

  “我不问你沈门。”

  小满怔了一下,抬起头。

  王康道:“我只问你,谁教你们这些。”

  她低下头,手指死死攥住袖口。

  “我不知道名字。”

  韩四皱眉:“不知道名字,那你们怎么叫他?”

  小满瑟缩了一下。

  王康看了韩四一眼。

  韩四闭了嘴。

  王康声音放轻:“他们让你们怎么叫?”

  小满咬了咬唇:“有时候叫看草的,有时候叫老伯,还有一个……他们叫他沈管事。”

  许主事眼神一动。

  韩四立刻道:“沈管事?”

  小满吓得往后缩。

  王康没有追问“沈管事”,只问:“一共有几个人教你们?”

  小满想了很久,像是在数,又像是不敢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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