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小满供词
“三个。”
“一个教走路。”
“一个教牵绳。”
“一个教哨子和喂马。”
她说完,像怕自己说错,又很快补了一句:
“有时候不是三个人。”
“有时候他们换衣裳。”
韩四冷声道:“换衣裳?”
小满点头。
“在西市是卖草的。”
“到旧马场,就是看草的。”
“在纸铺后头,是搬纸的。”
“他们不让我们一直记一张脸。”
这话一出,院里更静。
王康明白了。
不是孩子记不住。
是对方从一开始就在训练他们不要记住人,只记住动作。
记住谁怎么走。
谁怎么牵绳。
谁怎么吹哨。
谁给饭。
谁不给饭。
这些孩子被喂熟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脸,而是一整套反应。
王康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教你们?”
小满低声道:“狗儿还在的时候。”
阿麦猛地抬头。
石头也从偏房门口探出半张脸。
他原本被门下吏卒拦在屋里,可听到狗儿两个字,还是忍不住跑了出来。
韩四没有赶他。
王康看了一眼石头,又看向小满。
“狗儿学得最快?”
小满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嗯。”
“他跑得快,学谁都像。”
“卖水婆子走路,他学得像。”
“纸铺那个跛脚的伙计,他也能学。”
“连看草的吹哨,他听两遍就会。”
她抽噎了一下。
“他们说狗儿是最听话的。”
石头脸色发青,拳头攥得很紧。
王康问:“狗儿为什么死?”
小满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没说出来。
王康没有催。
许主事忽然低声道:“是不是因为他学得太像?”
小满的眼泪掉得更凶。
“不是。”
她摇头。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学得像。”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心里。
王康眼神沉下去。
“小满,说清楚。”
小满吸了吸鼻子。
“他们教狗儿学一个人。”
“那人走路左脚先落,右肩有点低,牵绳时喜欢把绳尾藏在袖子里。”
王康眼底微动。
左脚。
右肩。
绳尾藏袖。
这些都不是普通孩子会注意的细节。
“狗儿学了三天,就学会了。”
“后来,他问那个人是不是死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
小满低着头,声音更低。
“看草的就笑。”
“他说,聪明孩子不该问这个。”
“第二天,狗儿就不见了。”
阿麦捂住嘴。
石头眼睛一下红了。
韩四咬牙骂了一声:“畜生。”
王康没有说话。
狗儿不是因为学不会死。
而是因为他学得太快,也看懂了“替谁”的问题。
一个孩子一旦知道自己在学一个死人,或者一个将要被换掉的人,他就不能再活着乱说话。
这就是狗儿的死因。
王康看向窦承礼。
“记。”
窦承礼笔尖沉下去。
“狗儿学步最速,曾问所学之人是否已死,次日失踪。”
小满忽然抬头:“不是失踪。”
窦承礼顿住。
王康看着她:“你知道?”
小满嘴唇发白。
“我看见了。”
石头猛地向前一步:“你看见什么?”
小满被吓得一缩。
王康抬手,拦住石头。
“让她说。”
小满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狗儿被带到纸铺后头。”
“他还活着。”
“我听见他哭。”
“后来没声了。”
“第二天,他们拿他的小鞋给我们看。”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在抖。
“他们说,不听话的孩子,鞋会留下,人不会留下。”
阿麦一下哭了出来。
石头站在原地,眼睛通红,却没有哭。
韩四的手指攥得咯咯响。
许主事闭了一下眼。
王康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见过战场,也见过旧渡口死人。
可这些孩子的供词,比死人更冷。
因为他们不是死在刀上。
他们死在别人事先写好的规矩里。
王康道:“狗儿的小鞋呢?”
小满摇头:“不知道。”
石头忽然道:“在卖水婆子那里。”
所有人看向他。
石头咬着牙:“我见过。”
“有一天她挑水,扁担底下挂着一只小鞋。我以为她捡的。”
“她看见我盯着,就把鞋丢进水桶里。”
王康眼神一沉。
“什么颜色?”
“灰布鞋,鞋头补过一块黑皮。”
小满哭着点头。
“是狗儿的。”
王康看向韩四。
韩四已经明白。
“我让人去找。”
“别只找鞋。”
王康道:“找水桶,找扁担,找她挑水走过的巷子。”
韩四点头,转身吩咐门下吏卒。
王康重新看向小满。
“石头为什么被换?”
石头身子一僵。
小满怯怯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看见了钱。”
王康问:“什么钱?”
“纸铺后头,换钱的人给看草的铜钱。”
“边上有刮痕。”
王康眼神微冷。
刮痕铜钱。
这条线又回来了。
小满继续道:“石头还看见他们把一张红纸塞进马料袋里。”
石头急了:“我没看清,我只看见红的!”
小满点头:“所以他们没杀你。”
石头愣住。
“他们说你眼笨,只会跑。”
“可你跑得快。”
“他们就让另一个孩子换你。”
王康问:“换石头的人是谁?”
小满摇头。
“我不知道名字。”
“只知道他走路故意左肩低,左脚草鞋也故意磨破。”
石头脸色一白。
这正是王康在西市找他时用过的判断。
鞋能换。
肩不能换。
现在小满这句话反过来证明,对方早已知道怎么换人,甚至知道怎么骗街上的眼睛。
王康道:“他学得像吗?”
小满小声道:“不太像。”
“为什么?”
“他只学脚。”
她看了石头一眼。
“石头挑水的时候,肩膀是旧伤压出来的,不是故意低。”
石头怔住。
阿麦也看向他。
石头低下头,嘴唇抿紧。
王康心里微微一动。
小满这孩子,比他想的看得更细。
她不是只被训练成替身。
她也在被训练中学会了辨别替身。
这很重要。
王康道:“阿麦为什么被留下?”
阿麦身体猛地一僵。
小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羡慕,又有一点害怕。
“因为马真认她。”
阿麦脸更白。
小满道:“他们试过别人。”
“我也试过。”
“狗儿也试过。”
“能让马低头,但马不跟。”
“阿麦不一样。”
“她喂过小驹,小驹闻得到她。”
老仆被押在一旁,听到这里,脸色越来越灰。
王康看向他。
“你知道?”
老仆低声道:“有些马认味,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路。”
“所以阿麦是最稳的?”
老仆闭上眼,没有答。
不答,就是认。
王康终于把两条链看清了。
一条是孩子替身链。
狗儿学步最快,所以死。
石头看见钱和红纸,所以被换。
小满学会了假喂马,所以留着备用。
另一条是马认人链。
阿麦是真喂马的人。
小驹真认她。
所以她不是备用。
她是最后那一把最稳的钥匙。
王康垂下眼。
如果没有西市那一场,如果阿麦还在他们手里,到沈门旧验真正要合案那一夜,她会被带到门前。
不需要她懂什么。
也不需要她愿意。
只要她按旧日所学,牵着小驹低一次头。
底记上就会多出一笔:
牵马人合。
然后她这个孩子,就会被旧门路吞进去。
王康抬头,对窦承礼道:“分开记。”
窦承礼立刻点头。
王康道:“狗儿一记。”
“石头一记。”
“小满一记。”
“阿麦一记。”
“不要写成孩子链。”
窦承礼明白。
孩子链三个字一写,孩子们就又被合成了一案。
王康要的是把他们拆开。
狗儿是被灭口的孩子。
石头是被替换的孩子。
小满是被训练的孩子。
阿麦是被马认过的孩子。
每个人都不一样。
每个人都不能被幕后合成“王康养的门线”。
许主事在旁低声道:“将军连孩子也分。”
王康道:“不分,就全是他们的钥匙。”
许主事看了王康一眼,没再说话。
小满还在哭。
王康问:“教你们的人,现在还在西市吗?”
小满摇头。
“狗儿死后,教走路的人就少来了。”
“石头被换后,纸铺后门也封了。”
“阿麦被带走前,看草的来过一次。”
阿麦抬头:“什么时候?”
小满看她一眼:“你被带去旧马场前一天。”
阿麦怔住。
“他说什么?”
“他说阿麦最听话。”
“她喂过真的马。”
“以后沈先生会认得她。”
院里气氛骤然一冷。
韩四按住刀。
许主事眼神也沉了。
王康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这句话终于把“沈先生”从旧物、旧符、旧册里,又推回了孩子身上。
王康问:“他真说的是沈先生?”
小满点头。
“他说,教我们的人不叫沈先生。”
“沈先生不来教孩子。”
“那沈先生是什么?”
小满摇头。
沈先生会认得听话的孩子。
这不是一句吓孩子的话。
这是规则露出来的一角。
至少眼下,它不是直接去碰裴给事、许主事这种人。
它先找旧物。
再找能被旧物牵动的人。
而这些孩子,就是被提前喂熟、练熟、吓熟的人。
他们越听话,越容易被“认得”。
王康抬起头。
“窦承礼。”
“在。”
“把最后这句单独记。”
窦承礼问:“怎么写?”
王康看着小满,声音低而冷。
“教者自称非沈先生。”
“称沈先生会认得听话之童。”
窦承礼一笔一笔写下。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手心发凉。
这句话不能并进小满供词里。
它要单独立。
因为它已经不只是孩子供词。
它是沈先生权限触碰低阶剧情人物的第一条人证。
韩四低声道:“将军,接下来抓谁?”
王康没有马上答。
抓谁?
教走路的、看草的、卖水婆子、纸铺后门的人、换钱人。
都要抓。
可他知道,现在随便抓一个,只会拿到一只断手。
真正的东西,还藏在“沈先生会认得”这句话后头。
王康道:“先不抓。”
韩四急了:“还不抓?”
“抓。”
王康看向他。
“但不是现在冲出去抓。”
“那怎么抓?”
王康指了指小满、阿麦和石头。
“先把他们从案子里摘出来。”
韩四一怔。
王康道:“狗儿已死,不能再被他们拿来写。”
“石头是被换的人,不是送钱的人。”
“小满是供证的人,不是牵马的人。”
“阿麦受马安抚,不是旧验牵马人。”
他说一句,窦承礼便写一句。
到最后,王康才道:
“这四笔写清楚,才能抓人。”
韩四终于明白了。
不写清楚就抓,外头马上会说王康急着灭口,或者说这些孩子本就是他的线。
写清楚再抓,孩子先从门路里分出来。
这是王康的打法。
先分人。
再拿手。
偏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下小吏匆匆进来,向王康和许主事行礼。
“许主事,外库那边传信。”
许主事接过纸条,看完后,脸色微微一变。
王康看向他。
“怎么?”
许主事把纸条递过来。
“旧马场查到一个看草的。”
韩四立刻精神一振:“人呢?”
许主事声音发沉。
“死了。”
韩四骂道:“又死?”
王康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几行。
旧马场后槽房。
看草人,男,四十上下。
左手虎口有黑痣。
发现时已死,嘴里塞着半截红纸。
王康目光停在“左手虎口有黑痣”上。
阿麦方才说过,教她的人里,有一个手上有黑痣。
许主事道:“还有一件事。”
王康抬眼。
许主事沉声道:“他身边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许主事看了一眼小满,又看了看阿麦。
“纸上写着——”
“听话的孩子,才有门。”
偏院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小满哭声也断了。
王康缓缓把那张纸条折起。
他终于知道,对方为什么敢让小满说到这里。
因为对方已经开始收手。
看草的人死了。
孩子的供词出来了。
沈先生这三个字,也终于从旧物,落到了活人身上。
王康抬头,看向门下值房的方向。
“韩四。”
“在。”
“把阿麦、小满、石头分房看护。”
“谁也不许单独见他们。”
“是。”
“窦承礼。”
“在。”
“四份供词立刻誊三份。”
“门下一份,天策外库一份,监门一份。”
窦承礼一怔:“监门也给?”
“给。”
王康道:“死人鱼符是监门的疤。”
“现在让他们看看,沈先生喂的不只是死人。”
窦承礼低头:“明白。”
王康最后看向许主事。
“许主事,劳烦你带一句话给外库。”
许主事道:“将军请说。”
王康声音很平。
“看草的死了,别只查尸体。”
“查他这三日给谁喂过马。”
许主事眼神一动,随即拱手。
“明白。”
众人散开后,偏院里只剩小驹轻轻打了个响鼻。
阿麦被门下女吏带走前,回头看了王康一眼。
“王将军。”
王康看她。
“狗儿是不是白死了?”
石头也看向王康。
小满低着头,不敢问,却也在等这个答案。
王康沉默片刻。
“不是。”
阿麦眼泪又掉下来。
王康道:“他问了不该问的话,所以他们杀他。”
“可现在,这句话被你们说出来了。”
“他说的不是白话。”
“他死得也不是白死。”
阿麦听不太懂,却还是点了点头。
等几个孩子被带走,韩四才低声问:
“将军,狗儿问的是哪句话?”
王康看着案上的供词。
“他问,那个人是不是死了。”
韩四沉默。
王康慢慢道:“现在轮到我们问了。”
他抬眼,看向那张写着“听话的孩子,才有门”的纸条。
“他们到底要让孩子替谁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