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未入京,先有人认门
石埠驿后头那阵风,终究还是缓下来了。
鸡鸣前没再落第二刀,杨桥驿旧口又真有人回头,这两件事一并压在那本新册上,比再抓两个人都管用。后院那三十六个人,这两日明显安静了不少。有人开始自己往前院递旧名,递得慢,却不像先前那样一边递一边抖。
左游仙那条线,却也没再往外冒头。
像是前头那阵风,吹到这里,先收了。
第三日一早,北上的马备好了。
没大张旗鼓,只一辆轻车,十余骑。辎重极少,连旗都没打。周敬亲自在驿门口盯着人装箱。木匣不大,里头却一件都不能少:严六顺供出来那几份旧口供,马贵身上搜出来的布带,陈正通留下的青色丝绦,还有这几日新记的几页册尾。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不值什么。
可放在一起,就是王康进长安时,别人先看他的本钱。
韩四站在车边,手里提着一把没出鞘的横刀,半天没往车上放。
王康从廊下出来,看了他一眼。
“留着。”
韩四一怔。
“将军不是让我一块去?”
“你去,石埠驿这边就空了。”王康道,“老郭他们刚回头,断崖那边的话也才放出去两天,这时候少一个会认脸的人,后头再来风,周敬一个人按不过来。”
韩四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争一句,最后还是低下头,把刀收了回去。
“那末将留这儿盯。”
王康点了点头,没多说。
周敬这时从车后转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新封好的路引和印信,递给王康。
“沿途驿站都打过招呼了。”他说,“不过你别真把这一路当顺路。”
王康接过,掂了掂。
“什么意思?”
周敬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石埠驿这几天你看见的,叫放风。进了长安,没人跟你放风。”他顿了顿,“那边的人,都是先替你把话写好,再看你怎么往里走。”
王康把路引收入袖中,没答。
周敬却又补了一句:
“还有,东宫那边那张边注,你别看轻。能让你在进京前就先被写上一笔,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在看。”
“我知道。”
“你真知道?”周敬皱眉,“知道就别一脚踩两头。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聪明,是还没彻底落到哪边手里。”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驿门外晨风有点凉,吹得旗角直响。
王康忽然笑了笑,很淡。
“我还没进长安,他们就已经想先把我写进去。我要是自己急着往哪边站,不就比他们还急?”
周敬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往下说,只抬手拍了拍车辕。
“上路吧。河间王那边已经先走一步了。你别比案卷慢。”
——
一路北上,走得比王康想的还快。
换马、落印、过驿,几乎没一处敢耽搁。河间王军前听勘的那道名义,如今不算大,却也不轻。沿路驿丞不敢怠慢,连最外头值门的吏员,看见那道印信时,神色都要紧一层。
第三日傍晚,队伍到宣州北驿歇脚。
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王康刚下马,驿丞便已经迎到阶下,弯着腰把人往里请。说话不多,手脚却利落,像是一早就知道谁要来。
王康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了一下。
案边那只青瓷茶盏下,压着一小片剪得极整齐的淡黄笺。
他没碰,只低头看了一眼。
笺上没字,只画着半道细细的墨线,像是谁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
窦承礼跟在后头,也看见了,眼神微微一紧,却什么都没说。
进屋后,驿丞很快又送来热水、干粮和一只不大的木匣。匣里没别的,只有一小盒伤药,两卷干净布条,外加一张新裁好的细皮护肩。
王康拿起那护肩看了两眼。
尺寸正合。
他肩头那道伤,这一路都没露给外头看过。
“谁备的?”王康问。
驿丞一愣,忙低头道:“小吏不知。东西是午后送来的,只说是给王将军换药用的。”
“谁送的?”
“没留名。”驿丞声音更低了,“只留了一句话——人还没到京里,伤别先坏在路上。”
屋里一静。
窦承礼站在一旁,这时才慢慢抬头。
王康把那只木匣重新合上,放回案边。
“药留下。护肩也留下。”
驿丞刚松口气,下一句却又到了。
“人情不收。”
驿丞脸色一白,忙要解释:“小吏不敢——”
“不是说你。”王康看着案边那张淡黄笺,声音很平,“东西留下,话你带回去。就说我记住了。”
驿丞怔了怔,连忙应是,退了出去。
人一走,窦承礼才低声道:
“将军怎么知道,驿里还有人等回话?”
“没人等,东西不会备得这么准。”王康道。
他把那只木匣推远了些,指尖轻轻敲了下案边。
“伤药、布条、护肩——给的是方便。那句‘人还没到京里,伤别先坏在路上’,给的是眼。”
“东宫?”窦承礼问。
王康没答,只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不像?”
窦承礼沉默片刻,才道:“像。也只有他们,会在你还没进京前,就先递这种不轻不重的手。”
“为什么不重?”
窦承礼抬眼看他。
“因为他们还没真开口。”他说,“真开口,就不是一盒药了。”
这话说得不急,却直。
王康没再问,只把那张淡黄笺拿起来,折了两折,收入袖中。
夜里,驿外起了风。
王康换完药,从里屋出来时,前堂灯还亮着。窦承礼坐在案边,正低头看路簿。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
“将军。”
“嗯。”
“有个人,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了。”窦承礼道,“不肯进门,只说替京里认一眼路。”
王康脚步一顿。
“哪边的?”
“没说。”窦承礼道,“青衣,小吏打扮。说话轻,站得很规矩。”
王康沉了片刻,往外走。
驿门半开,廊下挂着一盏风灯。那人果然穿一身寻常青衣,年纪不大,脸也普通,扔在人堆里一眼都认不出来。见王康出来,他先拱手,礼数极全。
“王将军。”
“你认得我?”
“路上只这一队北上,带河间王军前印信,又护着一个木匣。”青衣小吏低头笑了笑,“不难认。”
王康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那人答得很快,“小吏只是来认一眼路,顺便替京里问一句。”
“问什么?”
那人抬起头,脸上仍旧带着那点不深不浅的笑。
“将军进了长安,先见谁?”
风从门口灌过来,吹得灯影一晃。
这问题不重,却狠。
因为它问的不是顺序,是心。
窦承礼站在王康身后,呼吸都轻了一层。
王康却连眼皮都没动,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先见案。”
那青衣小吏一怔。
王康继续道:
“谁先把我写进案里,我先见谁的案。人可以慢,卷不能慢。”
廊下静了片刻。
那小吏看着他,慢慢低头,重新拱了下手。
“明白了。”
“你真明白?”
那人笑了笑:“将军不肯先认门,只肯先进卷。那小吏就知道,京里这一路,还得再往前看。”
说完这句,他没再多留,转身便走。走出风灯外那一段暗处时,脚步极稳,一点都不像普通小吏。
王康站在廊下,没追,也没叫。
窦承礼等那人彻底看不见了,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人不是来认路,是来认你会不会先低头。”
“嗯。”
“那将军刚才那句——”
“不是说给他听的。”王康望着夜里那条往北的官道,声音很平,“是说给后头的人听的。”
风吹得更大了些。
廊下那盏灯晃了两下,险些灭掉。
王康把手按在袖中那截青色丝绦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还没进长安。
可长安,已经先认过他一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