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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案卷先走了一夜

  进长安那天,天阴着。

  城门外人不少,车马、官轿、贩夫、挑担的脚夫挤在一处,远远看去像一条拖得极长的灰线。越近城下,声音反倒越低。高墙压着,门洞深着,连吆喝声都像短了半截。

  王康没掀车帘太久,只在过门洞时抬眼看了一眼。

  长安城门比他想的更沉。

  不是大,是沉。

  像压下来,不急着砸你,只先让你知道,进了这道门,什么都要先按它的规矩走。

  队伍进城后,没直接去河间王府,也没去兵部、刑部,只先落在军前听勘的一处临时院舍里。院子不大,三进,白墙灰瓦,安静得有些过头。门房验过印信后,连多余一句话都没有,只把人引进去,便退了。

  窦承礼跟在后头,边走边低声道:

  “这是先留人,不是先见人。”

  王康点了点头,没问。

  他知道。

  越是这样,越说明案卷已经先走了。

  果然,东西还没放稳,便有两名录事来验箱。验得极细:口供几份、布带几条、青色丝绦、沿路行文、河间王手令,一样一样记,一样一样封。王康站在一旁看着,直到那名年长录事将最后一道封绳打好,才开口:

  “这些卷,先送哪儿?”

  那录事手下没停,只答了四个字:

  “按制先送。”

  “按制,是哪制?”

  那录事这才抬了抬眼,神色平得厉害。

  “河间王军前所记,主卷入兵部,副卷归有司备查。殿下若另有手令,自有另路。”

  “另路走哪儿?”

  录事重新低下头。

  “将军到了,自然会知道。”

  这话说完,便没下文了。

  等人走后,院里一下静下来。

  韩四不在,周敬不在,连一路跟来的那些骑卒都被分到了外院。里屋只剩窦承礼和两个河间王府旧吏。窗外有风,却吹不进来,像是连风都先被这院子拦了一道。

  王康坐在案边,手边什么都没留。

  那几样最值钱的东西,刚刚都被封走了。

  “将军。”窦承礼替他倒了盏热水,“这是京里,不让你手边留卷,不算坏事。”

  “知道。”王康接过,却没喝,“手边没卷,说明人还没定。”

  窦承礼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午后时,来了第一拨人。

  不是兵部,不是刑部,也不是河间王府正经传话的录事。来的只是一名詹事府书佐,四十上下,脸瘦,衣襟整齐得像刚熨过。他进门先行礼,礼数周全,连说话的声音都不高。

  “王将军。小吏奉命,来替东宫问一句安。”

  王康抬眼看他。

  “东宫问我安?”

  那书佐笑了笑。

  “将军一路北上辛苦。太子殿下前日问过江淮旧部安置,也问了将军路上稳不稳。如今既已到了长安,叫小吏先来认个门,也算合礼。”

  “只认门?”

  “只认门。”

  王康看着他,没接这层客气,只问:

  “那就认完了?”

  书佐眼底那点笑意微微一停,随即更浅了些。

  “既然将军问,小吏便多带一句话。”他说,“太子殿下不急着见将军,只想先知道一件事——江淮旧线,离了将军,还转不转得动?”

  屋里一静。

  这就不是问安了。

  这是先问斤两。

  王康连茶都没碰,只淡淡回了一句:

  “能转。”

  书佐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将军答得倒快。”

  “因为答慢了,就像我在靠那条线活。”王康道,“我既然来了,便说明那边还能转。转不动,我就不会到长安。”

  书佐望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

  “这话,小吏会原样带回去。”

  “别原样。”

  书佐一怔。

  王康抬起眼。

  “你替我再带一句——江淮那边能转,是因为这回先按住了‘都得死’。往后谁再拿那条线做刀,转不转,就难说了。”

  书佐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他当然听得懂。

  这是回话,也是敲门。

  东宫想知道江淮旧线离了王康还能不能动,王康答的是:能。但谁真想顺手拿去用,就未必还这么顺了。

  这不是投,也不是拒。

  是把手按在门上,不让人先关。

  那书佐没再多说,只拱手告退。走到门口时,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将军路上那盒药,东宫没认。”

  说完,人便走了。

  窦承礼听见这话,眼神瞬间紧了一下。

  王康却像并不意外,只把手里那盏已经有些凉的茶搁回案上。

  “不是东宫。”

  “至少不止东宫。”窦承礼低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若路上那盒药不是东宫送的,那就意味着——在他们看见东宫之前,已经有另一只手,先认过王康这张脸了。

  屋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到了掌灯时分,又来了第二拨人。

  还是录事,却不是来问话的,而是来送回一只封好的卷袋。袋口封泥完好,边角却多了一道很轻的折痕,像是谁夜里翻过,又重新压平了。

  那录事把卷袋放下,便要走。

  王康叫住他。

  “这么快就回来了?”

  录事低头:“副卷暂还。主卷未还。”

  “主卷在哪儿?”

  “尚不知。”

  “谁借了副卷?”

  录事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这句话能不能说。最后只道:

  “夜里借走,天黑前送回。借阅牌没留名。”

  说完,他像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要犯忌,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静得只剩烛花响。

  窦承礼上前把卷袋拿过来,拆开封绳,先翻了一遍。里头东西没少,顺序却动过。最上头那页,不再是河间王军前的行文,而是那截青色丝绦旁边,多压了一张极薄的空笺。

  空笺上没字。

  只有右下角,淡淡印着半个极浅的借阅墨记。若不对着灯看,几乎看不出来。

  窦承礼盯着那半道墨记,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认得?”王康问。

  窦承礼没立刻答,喉头先轻轻滚了一下。

  “像……天策府外库用的旧记。”

  屋里一下静了。

  不是东宫。

  不是兵部。

  不是刑部。

  是天策府。

  王康伸手,把那张空笺抽出来,放到灯下看了片刻。

  上面确实一个字都没有。

  没留批语,没留问话,什么都没留。

  可越是什么都不留,越说明对方不是来替他定性,也不是来先卖人情。对方只是先把这卷借去,看了一夜,然后原样送回来。

  像是在说:

  我先知道有你。

  至于见不见你,以后再说。

  窦承礼声音压得极低:

  “将军,这比留字更重。”

  王康嗯了一声,把那张空笺重新折好,压回卷袋里。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院门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都轻得像怕踩出声。

  王康坐在灯下,半晌没动。

  东宫先来认门,问的是江淮旧线还能不能转。

  天策府借卷不留字,看的却不是江淮。

  看的是他。

  王康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压得极深的夜色,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回,长安是真的开口了。

  只不过,先开口的,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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