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内部编号
内部编号真正被采用,是在一个很小的场合。
没有外宾。
没有街坊。
也没有人专门通知南风。
那天上午,黄科长在样品仓找一套竹器样,宋建民翻旧登记翻了半天,越翻越乱。
同样叫小竹盒的有好几只。
有外宾看过的,有B类改过的,有被压变形留作问题样的,还有麦师傅后来补送的一只新样。
过去这种时候,只能靠人记。
谁记得清,谁就说了算。
可这次宋建民翻到目录,看见一行:NF-ZQ-006,竹盒A类,手工差异样,套叠组合一号。
他顺着编号去蓝皮本副抄页,再去样品架,终于找到对应那只。
找到以后,宋建民没有马上合本。
他又顺着编号查了一遍:原始登记在南风,复核记录在外贸公司,样品现在在样品架第三层,状态是A类套叠组合一号。
四处一对,才算真正找到了。
黄科长看着这个过程,心里很清楚。过去找样靠人记,人一调走,样品就像没了根。现在编号把街边小桌、样品仓和目录牵在一起,虽然麻烦,却能查。
宋建民把样品递给黄科长时,顺口说了一句:
「这个编号好用。」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表扬南风,也不是给谁脸面,只是流程走到这里,编号真的省了一次乱翻。
这种被用上的位置,比当众夸一句更实。
黄科长看着他把样拿出来,忽然说:
「以后街面样,先按这个编号走。」
宋建民应了一声。
这句话当时没有传出去。
下午周启明来南风取样时,顺口说了。
阿标正在写退回栏,听见后笔尖一顿。
「黄科长真这么说?」
周启明笑。
「骗你做什么?」
「先按这个编号走?」
「嗯。」
阿标低头看蓝皮本。
那一串串NF开头的编号,忽然像活了。
不是只有南风自己认。
外贸公司内部也开始认。
刘大头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
「认编号,是不是等于认南风?」
珍姐说:「认你凉茶杯了吗?」
刘大头立刻闭嘴。
林耀东没有像阿标那样高兴得明显。
但他心里知道,这比把南风名字写在目录封面上更稳。
名字会惹争议。
编号进入流程,才是真正的根。
周启明带来的目录副抄上,抬头写的是外贸公司。
南风不在封面。
只在内部编号和原始记录里。
林耀东特意把这条又写到蓝皮本后页:正式目录归外贸公司存档,南风只保留副本和初筛记录。南风编号可沿用,但不代表南风拥有报价权、接单权或出口权。
阿标看着这行字,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东哥,认编号了也不能报价?」
「不能。」
「不能接单?」
「不能。」
「外宾要了也不能?」
「越是外宾要了,越不能乱碰。」
阿标不说话了。
他摸了摸蓝皮本边角,刚才那点高兴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
南风被认了,又没有完全被认。
像有人在门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却在位置前画了一道线,提醒他再往前就是外贸公司的桌子。
林耀东没有安慰他。
有些边界越早疼,后面越不容易摔。
他明白得还不彻底,却知道这句话很重。
那天晚上,林耀东回家很晚。
陈玉珍还没睡,坐在缝纫机旁补布袋。
她问外贸公司是不是认南风了。
林耀东想了想,说:「认编号。」
陈玉珍皱眉。
「编号又不是人。」
林国强在旁边倒是听懂了。
「厂里也是先认件号,再认谁做的。件号进了表,东西才算真进了厂。」
这句话让林耀东笑了一下。
南风现在就是这样。
没有牌子,没有正式身份,没有出口权,可它的编号已经进了外贸公司的表。一个街边早餐档想在1980年的外贸体系里站稳,先能留下编号,已经不容易。
真正难的是下一步。
外宾开始问价格,问合同,问谁能签字。
傍晚,梁主任让黄科长带来一份新的外宾名单。
广交会第二阶段,有几个外宾旁边标了备注。
Canton small goods。
广州小商品。
阿标不懂英文,周启明翻给他听。
他听完,眼睛发亮。
「是他们自己写的?」
「外宾那边提的。」
周启明说。
「说想看之前那种小而有用的广州东西。」
文昌路口安静了一下。
小而有用的广州东西。
这六个字落在桌上,比“大订单”更让人心动。
大订单离文昌路口太远,远到像流花路那边的灯;小而有用,却像每个街坊家里都能摸出一两件。剪刀、杯子、布袋、竹盒、挂钩,原本都是不起眼的东西,现在忽然有了被重新看一眼的可能。
可林耀东也知道,可能越多,规矩越不能松。前面每一条登记、退回、编号、目录,都是为了不让这股热气把南风冲散。
这句话不像大订单,也不像大项目,却像一条新路。
林国强拿出几只新五金小样。
不是急着登记,只是放在桌边。
陈玉珍也问了一句:
「布袋尺寸,要不要再做两种?」
珍姐把桌面擦干净,难得主动说:
「早餐和样品时间要再分清,不然人多起来,碗筷和货又混。」
阿标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南风不是只有东哥一个人了。
周启明本来已经走了,半路又折回来。
他压低声音。
「耀东,黄科长让我带句话。」
「什么?」
「外宾看完目录,又问了一句——这些货,如果要小批试销,谁来报正式价格?」
这句话比外宾点名目录更重。
目录只是让东西被看见,正式价格却会牵出成本、利润、合同、交期和出口权。哪怕只是一小批试销,也不是南风这张桌能用一句“差不多”接下来的。
阿标下意识看向林耀东,像等他像以前那样说出办法。
可这一次,林耀东没有马上说话。
小方桌旁的风一下静了。
阿标刚刚亮起来的眼神僵住。
刘大头还没反应过来。
罗文斌不知什么时候也骑车到了路口,听见这句话,脚踩在地上,没有下车。
他把车铃扶正,声音不高,却正好让桌边几个人都听见。
「样品归样品,报价归报价。编号进了公司目录,不等于南风能报价格。」
林耀东看着蓝皮本旁边那份目录副本。
编号能进目录,不等于南风能碰报价。
目录能说明样品,不等于能签合同。
南风能做入口,不等于有出口权。
下一关,不是样品。
是报价、合同和出口权。
也是谁有资格把字签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