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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开张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3456 2026-05-29 10:31

  凌晨四点,文昌巷还黑着。

  林耀东推开门,冷风从巷口灌进来,骑楼二楼的晾衣竿被吹得响了一下。

  他手里提着一只搪瓷桶——昨晚磨好的米浆,稠稠的,从天井端出来一路没溅。

  阿标在巷尾已经把煤炉点着了。火还小,炭芯红得像一颗豆。

  阿标蹲在旁边拿蒲扇扇,脸被火光一烘,发亮。

  「东哥,水开得差唔多。」

  「珍姐呢?」

  「未到。」

  话音没落,巷尾横巷方向传来木屐声。

  啪、啪、啪,节奏稳。

  珍姐一手拎那块老蒸布,一手提着铜刮板和铜壶,走过来,头发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

  「叫你磨两斤半。磨咗几多?」

  「四斤。」

  珍姐掀开桶盖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蒸布往炉边一铺,开始摆摊。

  蒸屉压上锅,水汽刚起,她舀一勺米浆,手腕一斜,薄薄一铺。

  「虾米。」

  阿标把虾米罐子递过去。

  「葱花。」

  葱花也递过去。

  「盖。」

  铝盖扣上。

  十几息,揭开,铜刮板一溜到底,卷起、切段、装碟——第一碟肠粉出锅。

  林耀东端过去,放在小方桌中间,筷子搁在碟子边上。

  天刚泛青。骑楼底下还是灰的,只有档口一小团火光。米香从蒸屉里窜出来,在冷风里散开。

  「阿标。」

  「嗯?」

  「跑巷口,喊两嗓。」

  阿标没问喊啥,直奔巷口,对着西华路方向扯开嗓子。

  「新开档——!肠粉五分——!白粥三分——!油条一分——!」

  他把油条那一声压得最重。

  …………

  四点五十,第一个客人到。

  穿蓝布褂子的环卫工,肩上挂着长扫把,手里捧一只搪瓷缸。

  「一碟肠粉。一碗粥。」

  「得。」林耀东接过钱。八分。一枚五分的和一枚三分的硬币,从一只粗糙的手里摸出来。

  珍姐手不停。米浆一斜,盖合上,十几息出一碟。

  环卫工蹲在小板凳上,两分钟连碟带粥扫光。

  他抹抹嘴,从搪瓷缸里倒点凉茶送下去,抬头看看招牌。

  「昨日呢度冇档。」

  「今朝头一日。」林耀东说。

  「边个手艺?」

  「珍姐。」

  环卫工抬眼看珍姐。珍姐正在揭蒸屉盖。

  「饭堂嗰个?」

  「系。」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朝我同几个街友一齐嚟。」

  林耀东点头。

  人走了,阿标从巷口飞跑回来,眼睛发亮。

  「东哥,头一单做咗!」

  「坐低。别傻笑。」

  阿标刚坐下,第二个客人又到——纺织厂的早班女工,一家三口,母亲带两个娃,要两碟肠粉一碗粥,娃还要两根油条。

  林耀东收钱,一毛五。

  …………

  五点半到六点半,是高峰。

  上班的骑自行车经过,十甫路口那几家工厂的工人、西华路菜市口来卖菜的阿婆、早读学生、夜班下工的。档口前排了六七个人,阿标收钱,林耀东跑腿端粉,珍姐掌勺。

  蒸屉揭开又盖上,水汽一阵阵扑脸。

  六点五十,米浆用到见底。

  「珍姐。」林耀东低声。

  珍姐一看桶底,眼都没抬。

  「挂'肠粉售罄'。」

  「粥呢?」

  「粥够。」

  林耀东转头对阿标。

  「抹掉肠粉那行。」

  阿标赶紧用湿抹布把招牌上「肠粉五分」四个字抹掉。

  最后那一勺米浆刮干净,蒸了一屉,装完最后三碟。

  珍姐把铜刮板在蒸布上抹了抹,搁下。

  「你低估咗。」

  「嗯。」

  「明朝几多?」

  「五斤。」

  「五斤够。」

  林耀东记下。

  …………

  七点半,人潮褪下去。

  档口只剩两三个客人在喝粥。林耀东蹲下来,从裤兜里把收的钱摊在小方桌上。

  硬币在木板上滚了一圈,停下来。

  他一枚一枚分:五分、三分、一分、两分,还有几张毛票。

  阿标凑过来。

  「几多?」

  林耀东数了两遍。

  「四蚊七毛三。」

  阿标张了张嘴。

  「四蚊七?」

  「四蚊七毛三。」

  珍姐坐在旁边小凳上听着,没接话。

  林耀东把硬币分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

  「成本——煤球、米、虾米、酱料,两蚊出头。油条赔两毛四。」

  「净赚?」

  「两蚊五左右。」

  阿标差点跳起来。

  「两蚊五!」

  「细声啲。」林耀东摁住他。

  珍姐开了口。

  「饭堂一日拉三十几斤米,赚两百几。呢度一日四斤米,赚两蚊五。比例对得上。」

  林耀东抬眼看她。

  「珍姐识算数。」

  「我识。」

  「你嗰份,一蚊。」

  「讲好咗头三日唔收分。我记得。」

  林耀东把一块钱的零钱从那堆里拨出来,装进一个小布袋,塞到她筐底下。

  「头三日唔收分,是你那份礼。」他顿了顿,「这一蚊是你手艺的账,你收。」

  珍姐没把布袋拿出来,也没推回去。她把铜刮板抹干净,收进筐里。

  「明朝四点。」

  「明朝四点。」

  木屐声往横巷那头去了。

  …………

  十点半,林耀东和阿标把档口的家伙什搬回天井。铝锅还温着,蒸屉还有一股米香。

  阿标抱着那堆碗筷,一路进巷都在傻笑。

  「东哥,两蚊五!」

  「阿标。」

  「嗯?」

  「明朝米浆五斤。」

  「得!」

  喊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憨憨地缩了一下脖子。

  …………

  下午,林耀东一个人去街道办门口。

  他去换正式执照。

  路过文昌路口——档口的家伙什都搬回去了,只剩地上一块煤灰的印子,和那块招牌立在骑楼柱边。

  一个光头站在档口对面,叼着烟,没点。看了一阵,转身走了。

  刘大头。

  林耀东没叫住他,也没追。他蹲下来把招牌上的煤灰抹了抹,站起来。

  街道办门口,他把申领表填了。值班的办事员看了一眼,盖了章。

  回家的路上经过陶陶居,他没进去。

  家里天井,铝锅放在麻石板上,阿标在洗煤炉。林母的缝纫社没到下班时间。屋里静着。

  林耀东从裤兜里摸出那两蚊五毛九,摊在八仙桌上。

  林父五金厂一日一蚊四。他一早上赚的,将近父亲两日工钱。

  他没笑,也没跟人讲。

  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用麻绳扎紧塞进旧衣柜最底格的袜子里;一份装进煤油罐底的小铁盒,压在床板下;剩下一小把零钱留在裤兜,明早要用。

  日头斜下去,从骑楼柱缝漏进天井,打在那半棵龙眼树上。

  他靠着水缸坐下来。

  广交会还有五天。

  窗外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省台在播新闻,隔得远,只听见一个男声慢悠悠念:

  「⋯⋯第四十七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筹备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

  林耀东闭上眼,听完那一段,才睁眼。

  巷口,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骑着单车经过。车把上挂着一只公文包,包侧印着四个字——「外贸后勤」。

  单车铃叮一声。

  人过了。

  骑楼影子把他切成一条一条的,很快消失在十甫路那个方向。

  林耀东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

  起身,把八仙桌拍了拍。

  明朝四点,米浆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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