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开张
凌晨四点,文昌巷还黑着。
林耀东推开门,冷风从巷口灌进来,骑楼二楼的晾衣竿被吹得响了一下。
他手里提着一只搪瓷桶——昨晚磨好的米浆,稠稠的,从天井端出来一路没溅。
阿标在巷尾已经把煤炉点着了。火还小,炭芯红得像一颗豆。
阿标蹲在旁边拿蒲扇扇,脸被火光一烘,发亮。
「东哥,水开得差唔多。」
「珍姐呢?」
「未到。」
话音没落,巷尾横巷方向传来木屐声。
啪、啪、啪,节奏稳。
珍姐一手拎那块老蒸布,一手提着铜刮板和铜壶,走过来,头发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
「叫你磨两斤半。磨咗几多?」
「四斤。」
珍姐掀开桶盖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蒸布往炉边一铺,开始摆摊。
蒸屉压上锅,水汽刚起,她舀一勺米浆,手腕一斜,薄薄一铺。
「虾米。」
阿标把虾米罐子递过去。
「葱花。」
葱花也递过去。
「盖。」
铝盖扣上。
十几息,揭开,铜刮板一溜到底,卷起、切段、装碟——第一碟肠粉出锅。
林耀东端过去,放在小方桌中间,筷子搁在碟子边上。
天刚泛青。骑楼底下还是灰的,只有档口一小团火光。米香从蒸屉里窜出来,在冷风里散开。
「阿标。」
「嗯?」
「跑巷口,喊两嗓。」
阿标没问喊啥,直奔巷口,对着西华路方向扯开嗓子。
「新开档——!肠粉五分——!白粥三分——!油条一分——!」
他把油条那一声压得最重。
…………
四点五十,第一个客人到。
穿蓝布褂子的环卫工,肩上挂着长扫把,手里捧一只搪瓷缸。
「一碟肠粉。一碗粥。」
「得。」林耀东接过钱。八分。一枚五分的和一枚三分的硬币,从一只粗糙的手里摸出来。
珍姐手不停。米浆一斜,盖合上,十几息出一碟。
环卫工蹲在小板凳上,两分钟连碟带粥扫光。
他抹抹嘴,从搪瓷缸里倒点凉茶送下去,抬头看看招牌。
「昨日呢度冇档。」
「今朝头一日。」林耀东说。
「边个手艺?」
「珍姐。」
环卫工抬眼看珍姐。珍姐正在揭蒸屉盖。
「饭堂嗰个?」
「系。」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朝我同几个街友一齐嚟。」
林耀东点头。
人走了,阿标从巷口飞跑回来,眼睛发亮。
「东哥,头一单做咗!」
「坐低。别傻笑。」
阿标刚坐下,第二个客人又到——纺织厂的早班女工,一家三口,母亲带两个娃,要两碟肠粉一碗粥,娃还要两根油条。
林耀东收钱,一毛五。
…………
五点半到六点半,是高峰。
上班的骑自行车经过,十甫路口那几家工厂的工人、西华路菜市口来卖菜的阿婆、早读学生、夜班下工的。档口前排了六七个人,阿标收钱,林耀东跑腿端粉,珍姐掌勺。
蒸屉揭开又盖上,水汽一阵阵扑脸。
六点五十,米浆用到见底。
「珍姐。」林耀东低声。
珍姐一看桶底,眼都没抬。
「挂'肠粉售罄'。」
「粥呢?」
「粥够。」
林耀东转头对阿标。
「抹掉肠粉那行。」
阿标赶紧用湿抹布把招牌上「肠粉五分」四个字抹掉。
最后那一勺米浆刮干净,蒸了一屉,装完最后三碟。
珍姐把铜刮板在蒸布上抹了抹,搁下。
「你低估咗。」
「嗯。」
「明朝几多?」
「五斤。」
「五斤够。」
林耀东记下。
…………
七点半,人潮褪下去。
档口只剩两三个客人在喝粥。林耀东蹲下来,从裤兜里把收的钱摊在小方桌上。
硬币在木板上滚了一圈,停下来。
他一枚一枚分:五分、三分、一分、两分,还有几张毛票。
阿标凑过来。
「几多?」
林耀东数了两遍。
「四蚊七毛三。」
阿标张了张嘴。
「四蚊七?」
「四蚊七毛三。」
珍姐坐在旁边小凳上听着,没接话。
林耀东把硬币分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
「成本——煤球、米、虾米、酱料,两蚊出头。油条赔两毛四。」
「净赚?」
「两蚊五左右。」
阿标差点跳起来。
「两蚊五!」
「细声啲。」林耀东摁住他。
珍姐开了口。
「饭堂一日拉三十几斤米,赚两百几。呢度一日四斤米,赚两蚊五。比例对得上。」
林耀东抬眼看她。
「珍姐识算数。」
「我识。」
「你嗰份,一蚊。」
「讲好咗头三日唔收分。我记得。」
林耀东把一块钱的零钱从那堆里拨出来,装进一个小布袋,塞到她筐底下。
「头三日唔收分,是你那份礼。」他顿了顿,「这一蚊是你手艺的账,你收。」
珍姐没把布袋拿出来,也没推回去。她把铜刮板抹干净,收进筐里。
「明朝四点。」
「明朝四点。」
木屐声往横巷那头去了。
…………
十点半,林耀东和阿标把档口的家伙什搬回天井。铝锅还温着,蒸屉还有一股米香。
阿标抱着那堆碗筷,一路进巷都在傻笑。
「东哥,两蚊五!」
「阿标。」
「嗯?」
「明朝米浆五斤。」
「得!」
喊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憨憨地缩了一下脖子。
…………
下午,林耀东一个人去街道办门口。
他去换正式执照。
路过文昌路口——档口的家伙什都搬回去了,只剩地上一块煤灰的印子,和那块招牌立在骑楼柱边。
一个光头站在档口对面,叼着烟,没点。看了一阵,转身走了。
刘大头。
林耀东没叫住他,也没追。他蹲下来把招牌上的煤灰抹了抹,站起来。
街道办门口,他把申领表填了。值班的办事员看了一眼,盖了章。
回家的路上经过陶陶居,他没进去。
家里天井,铝锅放在麻石板上,阿标在洗煤炉。林母的缝纫社没到下班时间。屋里静着。
林耀东从裤兜里摸出那两蚊五毛九,摊在八仙桌上。
林父五金厂一日一蚊四。他一早上赚的,将近父亲两日工钱。
他没笑,也没跟人讲。
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用麻绳扎紧塞进旧衣柜最底格的袜子里;一份装进煤油罐底的小铁盒,压在床板下;剩下一小把零钱留在裤兜,明早要用。
日头斜下去,从骑楼柱缝漏进天井,打在那半棵龙眼树上。
他靠着水缸坐下来。
广交会还有五天。
窗外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省台在播新闻,隔得远,只听见一个男声慢悠悠念:
「⋯⋯第四十七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筹备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
林耀东闭上眼,听完那一段,才睁眼。
巷口,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骑着单车经过。车把上挂着一只公文包,包侧印着四个字——「外贸后勤」。
单车铃叮一声。
人过了。
骑楼影子把他切成一条一条的,很快消失在十甫路那个方向。
林耀东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
起身,把八仙桌拍了拍。
明朝四点,米浆五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