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举人之后,沈渡的日子变化很大。
走在街上,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了。以前路过商铺,掌柜看都不看他一眼。现在人家笑着迎出来,喊一声“沈举人”。
以前去县衙递状纸,得在门口等半天。现在县令看到他,主动让座倒茶,喊他“沈兄”。
功名就是脸面,脸面就是力量。
这个道理沈渡前世就懂,但没这么直观地感受过。在那个世界,律师证也是一种“功名”,但没这么立竿见影。前世拿了律师证之后,能接的案子多了,收入涨了点,但走在街上没人叫你“沈律师”。在这儿不一样。举人的身份是一件穿在身上的衣服,走到哪都有人看见。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街坊的态度,而是中举之后的第三天。
一大早,铺子门口就站了五个人。
一个穿绸缎的胖子走在最前面,进门就拱手:“沈举人,在下城东张记当铺掌柜,敝姓刘。恭喜沈举人高中!”
后面四个人挨个上前自报家门。一个是城南米铺的东家,一个是对面街绸缎庄的老板,还有一个说是某乡某村的里长代表,最后一个是本县一个地主的管家。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当铺刘掌柜拿的是一张礼单,上面写着两匹绸缎、一盒燕窝、一把折扇,以及一个红包。沈渡不用拆就知道红包里至少是十两银子。
米铺东家更实在,直接提了一袋米放在地上,“沈举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以后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您言语一声。”
绸缎庄老板送了两匹布,说是“前朝的料子,给您做两身新衣裳”。
里长代表的话最绕。他说村里有片地,三十亩,地契已经拟好了,只要沈举人点个头,三十亩地就挂在他名下。地还是村里人种,税由沈举人的功名免掉,每年给沈举人分两成收成。
地主管家的话最直接。他的东家有一百二十亩良田,想“托在沈举人名下”。每年送四十两银子作为“酬谢”。
沈渡听完了这些人的话,把手里的礼单放在桌上。
“诸位。”
五个人安静下来。
“这礼我不能收。”
刘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沈举人,这……”
“不是嫌少。”沈渡说,“我中了举人,诸位来祝贺,这是好意。但好意归好意,东西归东西。米我可以收,我确实要吃饭。绸缎我不要,衣服够穿。地契不能接,三十亩地挂在我名下,税免了,免的是朝廷的税。我是有功名的人,凡事得先想清楚得失。”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但五个人都听懂了。“得失”两个字就够了。刘瑾在盯着他。这四个字只要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刘瑾的政敌举人接受投献”一个折子就能毁了他的前程。
五个人面面相觑。刘掌柜先收起了礼单。
“沈举人说笑了。既然您不收,我们也不勉强。米留下...”
“米我买。”沈渡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米袋子上,“按市价。”
米铺东家犹豫了一下,把钱收了。他知道沈渡不是客气。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笑。不是不好意思收礼,是真的不想欠任何人。
五个人走了之后沈渡坐在柜台旁边。张屠户从后院走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把折扇。
“先生,那些人干嘛来了?”
“投献。”
“什么叫投献?”
“就是把地挂在我名下。”沈渡说,“举人有功名,名下的地免一部分税。他们把地挂给我,我拿提成,他们省税钱。双赢。违法的。”
“那你为啥不收?”
“因为收了之后我就不是我了。”
张屠户没听懂这句话。沈渡也没有解释。他知道投献是大明朝的常态,每年有多少土地被挂到举人名下,朝廷根本查不过来。但他不是来当大地主的。他不需要这些地。他只需要够进京赶考的钱。
说到赶考。
当天下午县衙来了个差役,送了一份文书过来。文书上写着:举人会试,由县里支给路费银十两、驿券一张。驿券可以沿运河使用官驿,吃住免费。
“十两?”沈渡看着那张驿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南京到北京的船钱,来回正好十两。这是算好的?”
差役笑了笑。“沈举人别嫌少,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沈渡把驿券收好。十两银子,加上他之前攒的一点钱,够来回路费和在北京住几个月的食宿。不多,但够用。
这才是举人真正的待遇,不是收地、收银子、收那些送礼人的笑脸,是朝廷给你十两银子和一张驿券,让你安心读书赶考。
那些投献的地和银子,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拿,但沈渡知道:吃进去的每一口迟早要吐出来。拿人手短这四个字,在这个时代跟在现代一样好使。
他这辈子不打算手短。
倪岳比他还夸张。倪家本就有根基,加上倪岳中了举人,送礼的人把倪家的门槛都快踩平了。倪岳来找沈渡的时候,手一摊。
“沈兄,我爹把收的礼全退了。”
“退了多少?”
“回都回了,记不清。只留了十两路费银,跟你一样,一张驿券,别的什么都不拿。”倪岳说着自己笑了,“我爹说,倪家不缺钱,缺的是清白。你在朝堂上站得高,别人就会翻你的底。翻了你的底发现你中举的时候收过一亩地,那一亩地就是天大的祸。”
沈渡看着他。倪尚书果然是内阁里待过的人,想的比谁都长远。
“倪兄,你爹让你明年去北京参加会试?”
“对。我爹说了,让我跟你一起走。”倪岳凑过来,笑嘻嘻地,“咱哥俩一起进京,路上有个伴。驿券都拿的一样的,到时候住同一间驿站的隔壁。”
沈渡笑了笑。
“行。”
但不是所有人都为中举高兴。
中举的消息传到北京,用了不到五天时间。
陆主事让人带了话过来:“刘瑾知道你中举了,他不高兴。”
就这么一句,沈渡品了半天。
“不高兴”三个字,从陆主事嘴里说出来,份量很重。陆主事这人说话从来不夸张,他说“不高兴”,意思是刘瑾已经在想办法对付他了。
果然,盯梢的人又多了。
从两个变成了四个,更专业,更隐蔽。而且这次不是站在巷口看,而是跟着沈渡走。他出门,四个人分两路跟着,他去回春堂,四个人在外面等着。他去陆主事那儿,四个人在外面等着。他回铺子,四个人在巷子两头站着。
张屠户看出来了,气得差点拿着杀猪刀出去找人拼命。
“先生,那几个他娘的又来了!四个!这次四个!”
“张大哥,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他们在盯你!”
“他们盯我,说明他们还不敢动手。动手了就不需要盯了。”
张屠户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但他还是不高兴,蹲在门口磨刀,磨了半天。
“磨刀干什么?”
“防身,他们要是敢来我非得砍死他们。”
沈渡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张屠户的脾气,劝是劝不住的。
真正让沈渡不安的,是苏锦那边。
一天傍晚,苏锦关了药铺的门准备回家。她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离回春堂走路一刻钟。路不远,但巷子窄,晚上没什么人。
那天她走到巷子拐角,被人拦住了。
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三十来岁,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封信。
“苏姑娘,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苏锦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渡若不收手,回春堂就是下一个。”
苏锦把信折好,没说话。
那个黑衣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苏锦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来找沈渡。
沈渡正在铺子里整理卷宗,看到苏锦进来,愣了一下,苏锦从来没主动来过他的铺子。
“苏锦?你怎么来了?”
苏锦把信放在桌上。
沈渡看完信,沉默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你一个人?”
“嗯。”
沈渡的手攥紧了那张信纸。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这不是来跟你说了吗。”
“你应该当晚就来跟我说。”
苏锦看了他一眼:“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还能去把刘瑾打一顿?”
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锦说得对,他打不了刘瑾。他连那四个盯梢的人都动不了。
在绝对的权力和武力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苏锦看着他的表情,语气软了一点。
“沈渡,我不是来诉苦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盯着你了,他们开始拿我威胁你了。”
沈渡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收手?不可能。”
苏锦看着他,过了几秒,她开口。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活着。”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渡听出了分量。
就是活着,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沈渡看着苏锦。苏锦站在柜台旁边,眼神很平,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皱眉头。
但她抓着衣角的手指,发白了。
“我答应你。”
“说话算话。”
“算话。”
苏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把菜刀磨了吗?”
“什么菜刀?”
“你铺子里那把切菜的刀。”
沈渡想了想,铺子里确实有一把切菜用的刀。但他没觉得那是用来防身的。
“我回去就磨。”
“快点磨。”苏锦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封信。
他把信折好,跟盐引的证据放在了一起。
苏锦被威胁的事,沈渡没有告诉张屠户和唐寅。
不是不信任他们,是他怕这两个人冲动。张屠户会拿刀出去找人,唐寅会跑去骂人。他们都帮不上忙,反而会惹更多麻烦。
但沈渡自己不能不做什么。
他找了一趟陆主事。
陆主事住在城南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后面。门还是那扇黑漆木门,老仆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陆先生,苏锦被威胁了。”
陆主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意料之中。刘瑾的人不会只盯着你一个人,他们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有没有办法让那四个盯梢的人撤了?”
“没有。除非刘瑾死了,或者杨廷和出面。”
“杨廷和能出面吗?”
陆主事看着他:“你觉得呢?”
沈渡想了想。杨廷和是当朝内阁学士,正三品。他出面保一个刚中举的门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刚在鹿鸣宴上说了“说话要绕弯子”。直接出面保人,不是绕弯子,是直着来了。
“杨大人不会直接出面。”
“对。”陆主事点了点头,“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让南京的御史查一查那四个盯梢的人的身份。一查,他们就得撤。不撤,就是跟都察院作对。”
沈渡想了一下,这就是杨廷和说的“弯子”。不直接说“别动我的人”,而是说“我让人查查你的人在干什么”。
意思到了,但话没说破。
“我来想办法让杨大人知道这件事。”
陆主事看了他一眼:“你别直接写信。你写一封给陈良谟,陈良谟跟杨廷和是同年,他来传话比你自己说合适。”
沈渡点了点头。
回到铺子,沈渡坐在桌前,开始写信。
不是写给杨廷和的,是写给陈良谟的。信上只说了两件事:我朋友苏锦被威胁,盯梢的人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陆主事的人送去。
信送出去之后,沈渡等了三天。
第四天,那四个盯梢的人不见了。
不知道是杨廷和的人起了作用,还是刘瑾觉得四个盯梢太浪费。
总之,人撤了。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人撤了,不代表放弃了,刘瑾只是换了方式。
他得做好准备。
张屠户问他:“先生,那几个龟孙子不来了?”
“不来了。”
“好事啊!”
“咱别高兴太早,这只是换了种方式盯梢。”
张屠户嘿嘿笑了,“先生你就是操心太多。来,吃肉!我炖了猪蹄!”
沈渡接过猪蹄,咬了一口。
味道还真不错。
他坐在门槛上,啃着猪蹄,看着天边的晚霞。
手边是那张驿券。南京到北京,运河上走一个多月。十两银子,一张驿券,一个月的路程。到了北京之后,会试在明年二月。还有不到半年。
他不用收任何人的地。不用欠任何人的情。什么都不用带,带上驿券和脑子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