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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五斤米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5885 2026-05-29 10:31

  五斤米,是珍姐报的数。

  不是林耀东拍脑袋。

  昨晚收档后,她蹲在天井里,把木桶边沿的米浆刮干净,又看了看剩下那点虾米和油条渣,才说了一句:

  「明朝五斤。」

  阿标当时还在数钱。

  听见这话,眼睛亮得像煤炉刚添了炭。

  「五斤?今日四斤都卖光,明日五斤肯定又卖光!」

  珍姐抬眼看他。

  「卖得光是一回事,做得顺是另一回事。」

  阿标没听懂。

  林耀东听懂了。

  头一日开张,靠的是新鲜,靠的是街坊看热闹,也靠珍姐那双手。

  第二日就不一样了。

  人会更多。

  话会更多。

  眼睛也会更多。

  …………

  凌晨三点半,文昌巷还没醒。

  天井里先响起水声。

  阿标挑着两桶水进来,肩膀被扁担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东哥,五斤米,真要命啊。」

  林耀东把泡好的米倒进木桶里。

  「要命的是卖乱,不是多一斤米。」

  珍姐从横巷过来,木屐声啪嗒啪嗒。她没接话,只伸手摸了摸米,又看水。

  「水多半瓢。」

  林耀东照做。

  石磨转起来。米浆从磨缝里淌下去,白,细,带着生米香。

  阿标推了十来圈,嘴就闭上了。

  这时,林国强从屋里出来。

  他洗完脸,拎起饭盒,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路口人多,莫挡路。」

  林耀东抬头。

  「知道。」

  林国强嗯了一声,踩着解放鞋走了。

  阿标等人走远,才压低声音。

  「国强叔这是关心?」

  林耀东低头看米浆。

  「他是怕我被街道赶。」

  珍姐在旁边调浆,没抬头。

  「都一样。」

  …………

  四点四十,文昌路口。

  骑楼底下还黑着。

  凉茶铺门板没卸,但门缝里透着光。

  刘大头醒了。

  林耀东没往那边看。

  他先把桌脚垫平。

  昨天有张桌子歪,客人喝粥,碗自己往左边滑,差点滑到阿婆怀里。今天桌脚下面多垫了半块砖,又用麻绳把两张小桌绑了一道。

  珍姐架蒸屉。

  阿标摆碗。

  林耀东把招牌立起来。

  肠粉五分。

  白粥三分。

  油条一分。

  下面多了一行字。

  排队先付钱。

  阿标盯着那行字看。

  「东哥,先付钱会不会惹人骂?」

  「会。」

  「那还写?」

  「不写,你会少收。」

  阿标脸一红。

  昨天有两个人吃完就走,他还以为给过了钱。后来林耀东一算账,少了七分。

  七分不多。

  但一碗粥三分,一条油条一分。

  七分,够一个人吃顿早饭。

  小生意亏不起大窟窿。

  更亏不起看不见的小窟窿。

  林耀东又从筐底拿出一块木牌,挂在招牌侧边。

  街道批准。

  旁边夹着那张正式执照。

  红章不大。

  在煤油灯底下,却比肠粉招牌还扎眼。

  阿标凑近看了半天。

  「这张纸值钱?」

  林耀东把木牌挂正。

  「比你值钱。」

  阿标想骂,又觉得这话好像没错。

  珍姐看着那枚红章,手里的铜刮板停了一下。

  「有这个,别人就不能随便赶?」

  「不能随便。」

  「那还是能赶?」

  林耀东笑了笑。

  「所以别挡路,别乱收钱,别闹事。」

  珍姐听明白了。

  红章不是护身符。

  是别人想动你之前,要多想一下。

  …………

  五点刚过,第一笼肠粉出锅。

  蒸汽一扑,骑楼底下像被人掀开了盖。

  卖菜阿婆还是第一个来。

  竹篓背在身上,青菜叶子还带着泥,往档口前一站,就看见新牌子。

  「先付钱?」

  阿标立刻挺胸。

  「规矩,个个都一样。」

  阿婆眯着眼看他。

  「我昨日没给吗?」

  阿标一下卡住。

  林耀东把粥碗推出来。

  「阿婆,你昨日给了。今日也给。」

  后面有人笑。

  阿婆哼了一声,摸出五分钱拍在桌上。

  「做生意做到咁精。」

  「精一点,明日你才还有得吃。」

  阿婆嘴上嫌,手上快。

  一碗粥,两条油条端走,油条往粥里一浸,咔嚓咬了一口。

  「今日粥绵过昨日。」

  珍姐没抬头。

  「火细半分。」

  阿婆听不懂,但觉得厉害。

  她端着碗坐到骑楼柱边,像坐茶楼一样稳。

  五点半,人就多了。

  夜班下工的,菜市口摆摊的,送报纸的学生,五金厂早班的两个工人,还有两个戴袖章的街道临时工。

  人一多,队伍就歪。

  歪到凉茶铺门口。

  刘大头的门板这时候卸了。

  他站在门里,光头在煤油灯底下发亮,嘴里叼着烟,没点。

  他看队伍。

  林耀东也看队伍。

  没等刘大头开口,林耀东先叫阿标。

  「把队拉回来。」

  阿标立刻跑出去,双手一张。

  「排柱子后边!唔好挡住人家门口!买肠粉一队,喝粥坐这边!」

  有人不乐意。

  「排这么远啊?」

  「你要坐刘大头门口吃也行,问他收不收茶位。」

  刘大头在门里哼了一声。

  队伍里有人笑,脚却往后挪了。

  刘大头叼着烟,看了林耀东一眼。

  林耀东也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热络。

  也不怯。

  刘大头没说话,转身进铺。

  珍姐低声问:

  「他会来?」

  「会。」

  「今日?」

  「未必。」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推给客人。

  「聪明人不会第一下就自己来。」

  珍姐手腕顿了一下。

  铜刮板从蒸布边沿一刮到底。

  一张肠粉卷起来,薄,亮,滑。

  她没再问。

  …………

  六点十分,来事了。

  不是刘大头。

  是两个年轻仔。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头发都抹了水,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脚上人字拖啪啪响。

  瘦高那个直接插到队伍前头。

  「两碟肠粉。」

  后面卖菜阿婆第一个不乐意。

  「排队啊后生仔。」

  瘦高个回头一笑。

  「我赶时间。」

  「边个不赶?我还赶着卖菜。」

  矮胖那个往桌边一靠,肩膀故意撞了一下桌角。

  桌子晃了晃。

  粥碗里的粥溅出来一点。

  阿标火一下上来。

  「你做咩!」

  林耀东按住他。

  「两碟肠粉,一毛。先付钱,后排队。」

  瘦高个摸出一毛钱,往桌上一丢。

  硬币在桌上转了半圈。

  林耀东没拿。

  「排队。」

  瘦高个脸上的笑淡了。

  「我畀钱了。」

  「畀钱也排队。」

  「你识唔识做生意?有钱都不收?」

  林耀东这才伸手,把那枚一毛钱推回去。

  动作很轻。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排队的钱,我不收。」

  骑楼底下静了一下。

  瘦高个眼神冷了。

  矮胖那个又要撞桌。

  这一次,阿标没冲。

  他一步跨出去,把那块“街道批准”的木牌往前一挂。

  「看见没?街道批准的档口。你挡住人家经营,等下梁姨来了,你自己同她讲。」

  话是林耀东教过的。

  阿标说得有点磕巴。

  但说完之后,他自己腰杆都直了半寸。

  瘦高个看了看红章,又看了看队伍。

  后面一堆人都盯着。

  卖菜阿婆还补了一刀。

  「后生仔,赶时间就早起。插队不长个。」

  有人笑出声。

  笑声不大。

  够扎人。

  瘦高个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啧了一声,把一毛钱捡起来,退到队尾。

  矮胖那个不服,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拉住。

  队伍重新动起来。

  珍姐像没看见,一屉一屉拉粉,手稳得很。

  林耀东继续收钱。

  阿标站在旁边,掌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东哥,我刚才是不是讲得还行?」

  「声音小了。」

  「下次大声点?」

  「最好没有下次。」

  阿标想了想。

  「也对。」

  …………

  五斤米浆,比昨天多。

  可到了七点二十,还是见底。

  最后一屉肠粉出锅时,后面还有三个人排着。

  珍姐揭盖,看了一眼米浆桶。

  「没了。」

  阿标急了。

  「白粥还有!」

  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队尾,手里夹着一叠纸,胸口别着工作证。

  他不像街坊。

  鞋面有灰,裤脚也有灰,像是一早从北边赶过来。

  他看着蒸屉。

  「肠粉卖完了?」

  林耀东抬头。

  「卖完了。白粥还有,油条也有。」

  年轻男人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旁边那张执照。

  「你这里几点开?」

  「五点。」

  「每天?」

  「只要街道不赶。」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买了一碗粥,两条油条,站在骑楼柱边吃。

  吃完,他没急着走。

  指着路口问:

  「这里去人民路,哪边快?」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去人民路,还是去流花路?」

  年轻男人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流花路。」

  「沿十甫路过去,上人民路往北。踩单车二十来分钟。走路久一点。」

  年轻男人重新打量他。

  「你识路?」

  「广州人,边有不识路的。」

  「那如果外宾从流花路出来,想看看老广州,走哪边?」

  这次轮到阿标抬头。

  外宾两个字,在骑楼底下像掉了一颗小石子。

  不响。

  但水纹出来了。

  林耀东没马上答。

  他伸手,把桌上的硬币拨成几堆。

  一分一堆。

  二分一堆。

  五分一堆。

  然后才说:

  「直走人民路,看的是车。拐上下九、十甫路,看的是市面。茶楼、骑楼、凉茶、老字号,都在这边。」

  年轻男人眼神动了动。

  「你还知道外宾想看什么?」

  「他们来广州,不是只看展馆。」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里,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珍姐的铜刮板也停了一下。

  阿标干脆不数钱了。

  年轻男人笑了笑。

  「你叫什么?」

  「林耀东。」

  「我姓周,周启明。外贸公司临时借调,帮广交会那边跑布展。」

  他说完,把手里那张路线纸折起来。

  「明天我可能带两个同事过来。你这里肠粉留得到吗?」

  「留不到。」

  周启明一愣。

  林耀东把最后两个碗放进水盆里。

  「但五点一定有。」

  周启明笑了。

  「行。」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红章木牌。

  「你这里,倒比有些大店规矩。」

  林耀东没接这句。

  只说:

  「路好走,人才会再来。」

  周启明点点头,转身往十甫路方向去了。

  这次,阿标没急着问明天几斤米。

  他看着周启明胸口那张工作证,喉咙动了动。

  「东哥,他真是广交会那边的?」

  「嗯。」

  「你点知?」

  「他问流花路。」

  「那我们……」

  阿标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因为林耀东没有看钱。

  也没有看米浆桶。

  他看的是周启明离开的方向。

  文昌路口的早晨慢慢亮了。

  骑楼上的衣服被风吹起来,像一排旧时代的旗。

  凉茶铺的大铝壶开始冒热气。

  刘大头站在门里,第一次没有叼烟。

  林耀东把那张执照取下来,擦掉上面的水汽,又重新夹回木牌旁边。

  红章正对着路口。

  阿标小声问:

  「广交会还有几日?」

  「四日。」

  「四日啊……」

  林耀东嗯了一声。

  广交会还有四日。

  可广交会的人,已经走到文昌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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