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混样
第二天,竹器社院子里多了一张长桌。
桌上摆满竹盒、藤筐和小水果篮。
每一只旁边都压着一小片纸。
A。
B。
C。
阿标看着这些签条,心里有点发虚。
昨天他还觉得自己懂了,今天东西一多,他又觉得每只都像,又每只都不一样。
麦师傅坐在门边,烟袋拿在手里,没有点。
阿松带着两个徒弟分样。
他嘴上还是硬,但动作比昨天认真多了。
「这只底稳,边刺,B。」
「这只盖卡,B。」
「这只裂了,C。」
「这只纹好,底稳,A。」
林耀东没有每只都插话。
他只在争议项上提醒。
黄科长看得点头。
「下午外宾来,先看A类?」
「先看A。」林耀东说,「B类不要摆前面。容易乱。」
阿标立刻把A类搬到右边。
搬到一半,院门口有人喊他。
是刘大头托人送凉茶来,说给竹器社师傅解暑。
阿标嘴快,应了一声。
手里的签条被风一吹,飞了两张。
他赶紧弯腰去捡。
捡起来时,一张A,一张B,已经不知道原来压在哪只下面。
阿标脑子嗡的一下。
昨天他还觉得贴签条不难。写几个字,压在样品旁边,比收钱找零还简单。可两张纸被风吹乱的一瞬间,他才知道,纸轻,责任重。轻到一阵风就能掀走,重到一贴错就能让外宾看见错货。
桌上两只小竹盒很像。
一只边口刚修过。
一只盖口还有点涩。
他刚才只顾搬,没记清。
阿松看见了,脸一沉。
「你别乱放!」
阿标脸涨红。
「我没乱,我……」
话到嘴边,他自己也没底。
林耀东走过来。
「哪两只?」
阿标指了指。
林耀东拿起第一只,开盖,合上。
顺。
摸边。
有一点刺,但不重。
第二只盖口微卡,底稳。
他把两只都放到B堆。
阿标愣住。
「没有A?」
「没有。」
「可刚才飞的是A和B。」
「所以还有一只也错了。」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看得见的错还好改,看不见的错才会混进桌上。阿标后背一下冒汗。他忽然想起发夹线里的返工筐,想起“谁放回线谁签名”。原来每条线都会有自己的返工筐。
这句话落下,阿标脸一下白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下午外宾要来。
如果A、B混了,外宾看到的就不是“可控差异”,而是乱。
麦师傅把烟袋放下。
「重分。」
阿松看阿标的眼神更不善。
「我就说,贴签条不是谁都能贴。」
阿标嘴唇动了动,想顶回去。
可这次他顶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真差点坏事。
林耀东看着他。
「阿标。」
声音不高。
却比平时严。
阿标立刻站直。
「东哥。」
「签条不是纸片。」
阿标喉咙发紧。
林耀东说:「外贸里,一张签条就是责任。你不知道,就不能写。写了,就要对得上东西。」
阿标低下头。
他以前被林耀东骂,多半还能嬉皮笑脸顶两句。
这次不行。
黄科长没有打圆场。
麦师傅也没有。
这不是面子问题。
是货的问题。
阿标把袖子挽起来。
「我重贴。」
阿松冷笑。
「你会分?」
阿标看他一眼,没吵。
「你说,我贴。」
阿松一怔。
他没想到阿标会这么说。
林耀东点头。
「一只一只来。」
于是长桌上的竹器重新排开。
阿松判。
麦师傅复看。
林耀东只看争议项。
阿标贴签条。
每贴一张,他都念一遍。
「A类,盖顺,底稳,纹差异可留。」
「B类,边刺,可修。」
「C类,底晃,不出。」
念到后来,他声音都有点哑。
可手稳了。
中午,珍姐送饭过来。
她看见阿标满头汗,没笑。
只把饭盒递给他。
「先吃。」
阿标接过,低声说:
「我差点搞砸。」
珍姐看他一眼。
「知道差点,就还没全砸。」
阿标扒了一口饭,眼眶有点热。
下午外宾车到巷口时,A类样还没完全摆完。
车铃声从巷口传来,阿标手里的签条差点又滑了一下。他用力按住,指腹压在纸边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昨天他还盼外宾快来,今天只盼外宾走慢一点。
院子里一下紧了。
周启明从车上下来,压低声音问:
「准备好没有?」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看了眼长桌。
A类只有八只。
不多。
但每一只签条都对得上。
「先看八只。」
阿松急了。
「会不会太少?」
麦师傅开口。
「少好过乱。」
这句话是麦师傅说的。昨天他还嫌外贸规矩烦,今天却亲口把数量压下来。林耀东听见后,知道竹器线真正开始有救了。因为规矩不是外人按上去的,是手艺人自己愿意拿起来。
阿松闭嘴。
外宾进院时,桌上只摆了八只竹器。
每只旁边都有签条。
编号。
等级。
差异说明。
可改项。
复核人。
眼镜外宾第一眼没有拿最整齐那只。
他拿起一只竹纹略深、边角微有手工痕的小竹盒。
看了很久。
周启明翻译:「他说,这只像上次那种感觉。」
阿标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那张签条,忽然觉得它不像纸。
像一根细线,把竹盒、师傅、南风、外宾都拴住。
外宾又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他说,每只都不一样?」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点头。
林耀东说:「每只略不同,但用途、尺寸范围、盖合、底稳要一致。」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笑了。
「Handmade, but controlled.」
手工,但可控。
这句话翻出来,麦师傅终于抬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不是服软。
但眼神里的刺少了。
罗文斌也站在一旁。
他看着那些签条,脸色复杂。
他上午还觉得A、B、C像小孩子分糖。
现在外宾竟然顺着签条问。
他忽然意识到,林耀东做的不是把竹器变齐。
是把“不齐”变成外宾能理解、公司能记录、厂社能执行的东西。
这比磨平每一只竹盒麻烦得多。
外宾看完A类,又问B类能不能改。
麦师傅这次主动开口。
「能改的,写出来。」
周启明翻完,外宾点头。
傍晚收样时,麦师傅把一只B类竹盒递给阿标。
「这只,为什么不是A?」
阿标一愣。
他低头看。
盖顺,底稳,边口有刺。
他小声说:「边刺没修,客人摸了扎手。B类,可改。」
麦师傅点点头。
「明天早点来。」
阿标眼睛亮了。
「我?」
「你不是贴签条的?」
阿标咧嘴笑,又赶紧忍住。
回文昌路口路上,他一路都在摸自己的小纸条。
上面写着一句话:
不齐不是错,用不了才是错。
下面又多了一句。
签条不是纸片,是责任。
他这次没有把小纸条随手塞进口袋,而是折了一道,又折一道,放进蓝皮本夹页。
放进去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张差点被风吹乱的签条。
纸太轻了。轻到一个走神、一阵风、一声喊,都能让A和B换位置。
林耀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打断他的高兴。
但他心里很清楚。
竹器线还没完。
外宾喜欢手工味,只是第一关。
罗文斌也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反驳。竹器的麻烦,他现在比上午更清楚:外宾喜欢差异,但公司要交付;麦师傅保住手工味,可箱子不会因为手工味就少占空间。下一步,恐怕又不是一句“整齐”能解决。
而在进箱之前,先要让每一只样品从桌上到本子里都对得上。
回到文昌路口时,风从骑楼底下穿过去,阿标把那张小纸条夹进蓝皮本里,还特意用水杯压住。
林耀东看见了,没有笑。
纸压住了,不等于责任压住了。
明天那八只A类样还要被外宾拿起、放下,被周启明翻给外宾看,也可能被阿松搬到另一张桌。签条只放在旁边,风一吹、人一挪,还是会乱。
竹器线真正要过的下一关,不只是能不能分出A、B、C。
是样品离开原来的位置后,别人还能不能找回它原来的身份。
也是这些怕压、怕潮、怕变形的竹器,怎么装进箱子里,完完整整出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