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签条不是纸
第二天早上,竹器社院子里的风比昨天大。
竹篾晒在墙边,一片一片轻轻响。长桌上摆着昨天外宾看过的八只A类样,每只旁边压着一张签条。阿标站在桌边,手掌几乎没有离开过纸角。
昨天那两张签条被风吹乱,事情没有闹大。外宾看见了A类样,麦师傅也让阿标明天早点来。按街坊话讲,这就算过关。
可林耀东一夜没睡踏实。
过关,不等于没漏洞。
他进院后,没有先看竹盒,而是先拿起一张签条。
「今天改这个。」
阿标立刻站直。
「东哥,我今天一定压好。」
「不是压好就行。」
林耀东把签条放回竹盒旁边,伸手轻轻一拨,纸角立刻翘起来。
「纸会飞,样会动,人会记错。你现在看,这张纸和这只盒子是一对。可外宾拿起来看,周启明拿去翻,阿松搬到另一张桌,再放回来,谁保证它还是这一只?」
阿标脸有点热。
阿松在旁边冷笑。
「我就说,贴纸这种事,不能随便交给街边仔。」
阿标嘴唇一动,想顶回去。
林耀东没有替他说话,只把蓝皮本翻开,在竹器页后重新画栏。
样品编号。
等级。
差异说明。
可改项。
复核人。
样品所在位置。
最后一栏,他写了四个字:移动记录。
阿标看着那一栏,喉咙动了动。
「从这张桌搬到那张桌,也写?」
「写。」
「外宾拿起来又放下,也写?」
「指定一个人看桌。离位划一笔,放回核一次。」
黄科长正好进院,听见后问:「如果外宾现场看样,谁来划?」
林耀东说:「外贸公司取样时,公司指定人。竹器社院子里,南风和竹器社各一人看桌。签条不是通行证,是索引。索引错了,后面的本子再清楚也没用。」
宋建民跟着黄科长来,听到“索引”两个字,赶紧写下来。
黄科长让宋建民把新签条和旧签条各抄一份,放到桌上对照。旧签条省事,只有编号和等级,看起来干净;新签条多了位置、移动、复核人和本子页码,看起来笨重。可阿标看着那两张纸,心里反而更踏实。昨天风一吹,他脑子先乱,手再乱。新签条像给他的手加了一道扶手。
林耀东没有让他们光看纸。
他把三只竹盒分别放到长桌、窗边和院门旁,让周启明随手拿一只,又让阿松搬一只到麦师傅面前。阿标跟在后面记,第一趟就漏了“从窗边到门旁”这一笔。
阿松刚要笑,林耀东把那只漏记的竹盒拿回来,重新放到桌上。
「现在没人笑你。下午外宾问这只是从哪堆拿的,你答不上来,笑的就不是你一个人。」
阿标脸红得厉害,把漏掉的移动补上。
第二趟,他没有再跟着人跑,而是先盯签条,再看蓝皮本页码。谁拿起,谁放下,位置变了没有,复核人是不是同一个。他写得慢,手却稳了些。
宋建民在旁边看得点头。外贸公司样品仓也有登记,可街面样最怕的不是登记后出错,而是登记前就已经错位。南风这张小桌如果要做入口,第一步就得把入口处的手伸稳。
阿松不服。
「这么写,还做不做货?」
麦师傅却放下竹刀。
「做货也怕混。」
阿松一怔。
麦师傅走到桌边,拿起一只B类竹盒。
「以前我们心里也分好坏。师傅眼里分得清,徒弟眼里未必分得清;今天分得清,明天搬来搬去又未必分得清。现在要给外宾看,光在眼里不够。」
他说完,把那只盒子递给阿松。
「你写。为什么不是A。」
阿松憋了一会儿,在签条上写:边刺,摸手,修后可看。
字不好看,但意思清楚。
阿标看着那行字,心里那股被阿松刺到的气慢慢散了一点。签条不是为了显得谁更懂规矩,是为了让每个人手里那一下都有凭据。
中午前,新签条格式定下来。
一份压样,一份誊进蓝皮本。样品移动要记,复核人要写。样品不离签条,签条不离本子。
黄科长看完,问:「这套谁负责?」
林耀东没有往南风身上揽。
「竹器社负责实物。南风只做街面样初筛、状态记录和复核建议。签名只证明这只样经过初筛,来路、用途、状态写清楚;不证明能供货,不证明能报价,也不替厂社担保交货。」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句写进流程。」
阿标赶紧记。
收工前,林耀东让阿标把今天移动过的样全部核一遍。阿标核到最后,发现有一只B类竹盒被顺手放到了A类旁边。不是故意的,也没有出事。可正因为没出事,才最容易被忽略。
阿松看见后没吭声,自己把盒子拿回B类堆。
阿标在移动记录上补了一笔,写得比前面每一行都慢。
他补完后,又把那只B类竹盒拿起来,照着签条念了一遍:边口微刺,可修,暂不入A。
这句话念出口,阿标自己先出了一身汗。因为如果不是最后核一遍,它很可能就跟着A类样一起进了外宾眼里。
麦师傅听见,没有再说阿标不稳,只把那只盒子接过去,放回B类堆最前面。
「明天先修它。」
阿标愣了一下,才明白麦师傅不是替他遮错,而是把错变成下一步要做的活。
罗文斌下午过来,看完新签条,没挑出错,却留下一句:
「签条写得再清楚,外箱压坏一样白搭。」
院子里刚松下来的气,又紧了。
阿标低头看竹盒。
他终于明白,签条只是让桌上的东西不乱。可竹器真正要出门,还得过箱子那一关。
傍晚收样时,阿标没有立刻走。
他把旧签条一张张收进信封,封面写“作废对照”,又把新签条空白样夹进蓝皮本。阿松看他忙到天黑,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现在比仓库管理员还麻烦。」
阿标这次没有顶嘴,只把最后一张签条压平。
「麻烦好过明天又飞。」
麦师傅听见这句,没抬头,只把烟袋在桌边磕了一下。
「记住就好。」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昨天他还觉得纸只是纸,今天已经知道,纸后面站着样、师傅、外贸公司和南风的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