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气阴沉。云压得很低,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姜离站在客栈门口看了一眼天,说:“要下雨了。”决明子没理她,把枪扛在肩上,往外走。
这一次,决明子没有下水。他在岸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盘腿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茶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又摸出一个小茶杯,放在石头上,倒了半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
姜离蹲在他旁边,看他喝茶。
“你不是来教他修炼的吗?”
“他在水里,我在岸上,不冲突。”
“那你喝茶……”
“看着徒弟修炼,不喝茶做什么?”
姜离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她扭头看河里的濂仓华。
濂仓华站在及腰深的水里,闭着眼。水没到胸口,但他在水里的样子和在岸上没什么区别——不冷、不抖、不喘。脚底的热已经蔓延到腰腹了,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在身体里绕圈,一圈一圈,像水里的漩涡。决明子说,这叫小周天。灵力从脚底涌泉穴起,过尾闾,上夹脊,到头顶百会,再从前面下来,回到丹田。一个圈,不大,但走通了,人就和天地连上了。他不懂什么天地,但他觉得水和他连上了。
他试着把脸埋进水里。
凉。但不是不能忍受。他憋着气,睁开眼。水底是浑浊的,泥沙翻涌,看不清远处。但他能看到近处——有几条小鱼从他面前游过,不怕他,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又游走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鱼尾巴一摆,溜了。
他抬起头,换了口气。又埋下去。
这一次,他试着不憋气。
决明子说过,通窍之后,皮肤可以呼吸。他不知道怎么用皮肤呼吸,但他试着放松喉咙,让水从鼻子进去——让它自己流进去。水流进鼻腔,凉凉的。他没呛。水继续往里,过了鼻咽,到了喉咙。他开始觉得有点慌,但还是没呛。水像是认识他,自己找到了路,从喉咙下去,到了气管。他没呛。他整个人泡在水里,水流进他的肺。
不疼。凉的。像是在身体里开了另一扇窗。
他睁开眼,水底浑浊的泥沙变得清晰了。不是因为水清了,是他的眼睛适应了。他能看到河底的卵石、水草、断掉的枯枝,还有——一道暗沟。
很宽,很深,从河心一直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暗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大得多。
“他下去了多久了?”
岸上,姜离看着河面,濂仓华沉下去之后就没上来过。
“一盏茶。”决明子喝了口茶。
“他不会淹死吧?”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是水属。淹死的都是不会水的,他是水亲。”决明子又倒了一杯茶,“水不会淹死自己的孩子。”
姜离没听懂,但她没再问了。她盯着河面,看有没有气泡冒上来。
没有。一个气泡都没有。
决明子端着茶杯,目光不在河面。他看着对岸——那边有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摆。柳树不粗,但很老,树皮裂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决明子看着那排柳树,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没送到嘴边。
姜离注意到了。
“决明子?”
“……”
“决明子!”
“嗯。”他回过神来,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重新倒了一杯。
“你刚才看什么?”
“柳树。”
“柳树有什么好看的?”
“像。”决明子说。
“像什么?”
他没回答。
姜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柳树就是柳树,和河边的任何一棵柳树都一样。但她注意到决明子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指在捏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簪子。木头的,很旧,颜色发黑,簪头刻着一朵花,花瓣磨没了,只剩一个轮廓。
决明子不捏了。他把簪子收进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是什么?”姜离问。
“簪子。”
“谁戴的?”
决明子没回答。风吹过来,河面上的碎波晃了一下。
姜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她对你很重要吧?”
决明子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在唇边停住了。
姜离没看他,低头拨弄着自己的弓弦。
“你走到哪都带着她的东西。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对吧?”
决明子没说话。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河面。
“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她是甲木。参天大树,直上云霄的那种。不会拐弯,不会低头。和我这种藤萝不一样。”
“那她一定很厉害。”
“厉害。”决明子说,“厉害到死了还留了一堆东西让我收拾。”
姜离没笑。她觉得决明子不是在开玩笑。
“她叫什么?”
风把这个问题吹散了一半。决明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没听见。
姜离没再问了。
河面上,濂仓华的头冒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不是憋的,是兴奋。
“底下有东西!”他喊,“很大,像一扇门!”
决明子站起来,走到水边。
“什么样的门?”
“石头的,上面有字。我看不懂。”
“能进去吗?”
“门关着。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水,和河里的不一样,更……更活。”
决明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的境界,进去有危险。”
“我知道。”濂仓华说,“但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不是声音,是——像水在推我。”
决明子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上来吧。明天再来。”
濂仓华从水里走上来,裤腿湿透了,脚底板还冒着热气。他走到岸上,拧了拧裤脚的水,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师父,《枯荣鉴》是谁写的?”
决明子正在收茶壶,手停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决明子把茶壶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一个故人。”
“叫什么?”
决明子走到他前面,头也没回。
“走了,回去。”
濂仓华看着他的背影,没再问。
回客栈的路上,姜离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决明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方向。
柳树还在那。风吹过来,枝条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
她想起决明子看柳树的眼神,想起他手里那只簪子,想起他说“她是甲木”——参天大树,直上云霄。
她忽然想起自己听客人说过的一件事。
很久以前,有个女修,天赋极高,不到三十岁就突破了归真境。她不属任何宗门,独来独往,斩妖除魔,从不留名。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姓沈。
姜离快走两步,追上濂仓华。
“你师父以前有徒弟吗?”
“没有。我是第一个。”
“那他有朋友吗?”
“......应该有吧。他提过一个,说以前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护着百里巷的乡亲们。”
姜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晚饭后,濂仓华端着托盘上楼。
决明子坐在窗前,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桌上的书页被吹得哗哗响。他没关窗,也没压书,就让它自己翻。
“师父,吃饭了。”
“放着。”
濂仓华把托盘放在桌角,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决明子的背影,觉得今天的师父和往常不一样。往常他懒散、欠揍、嘴上不饶人。今天的他安静,安静得不像他自己。
“师父。”
“嗯。”
“你下午说的甲木……她后来怎么了?”
决明子沉默了很久。
“死了。”
濂仓华不知道该怎么接。
“怎么死的?”
决明子没回答。
濂仓华站在那,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去吃饭吧。”
决明子说完,濂仓华转身往外走。
“把门带上。”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姜离靠在墙边等他。
“你师父没事吧?”
“不知道。”
“你问了吗?”
“问了。他没说。”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
“有的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濂仓华看着她,没说话。
“你以后别问了。”姜离说,“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他会说的。”
她转身下楼。
濂仓华站在走廊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想着决明子看柳树的眼神,想着他手里那只簪子,想着他说“甲木,参天大树”时,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他转身回屋。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决明子在隔壁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像风吹过柳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