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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再走澜沧

争渡:凡骨斩天 星穹灵枭 3864 2026-05-09 01:37

  第二天,天气阴沉。云压得很低,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姜离站在客栈门口看了一眼天,说:“要下雨了。”决明子没理她,把枪扛在肩上,往外走。

  这一次,决明子没有下水。他在岸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盘腿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茶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又摸出一个小茶杯,放在石头上,倒了半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

  姜离蹲在他旁边,看他喝茶。

  “你不是来教他修炼的吗?”

  “他在水里,我在岸上,不冲突。”

  “那你喝茶……”

  “看着徒弟修炼,不喝茶做什么?”

  姜离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她扭头看河里的濂仓华。

  濂仓华站在及腰深的水里,闭着眼。水没到胸口,但他在水里的样子和在岸上没什么区别——不冷、不抖、不喘。脚底的热已经蔓延到腰腹了,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在身体里绕圈,一圈一圈,像水里的漩涡。决明子说,这叫小周天。灵力从脚底涌泉穴起,过尾闾,上夹脊,到头顶百会,再从前面下来,回到丹田。一个圈,不大,但走通了,人就和天地连上了。他不懂什么天地,但他觉得水和他连上了。

  他试着把脸埋进水里。

  凉。但不是不能忍受。他憋着气,睁开眼。水底是浑浊的,泥沙翻涌,看不清远处。但他能看到近处——有几条小鱼从他面前游过,不怕他,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又游走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鱼尾巴一摆,溜了。

  他抬起头,换了口气。又埋下去。

  这一次,他试着不憋气。

  决明子说过,通窍之后,皮肤可以呼吸。他不知道怎么用皮肤呼吸,但他试着放松喉咙,让水从鼻子进去——让它自己流进去。水流进鼻腔,凉凉的。他没呛。水继续往里,过了鼻咽,到了喉咙。他开始觉得有点慌,但还是没呛。水像是认识他,自己找到了路,从喉咙下去,到了气管。他没呛。他整个人泡在水里,水流进他的肺。

  不疼。凉的。像是在身体里开了另一扇窗。

  他睁开眼,水底浑浊的泥沙变得清晰了。不是因为水清了,是他的眼睛适应了。他能看到河底的卵石、水草、断掉的枯枝,还有——一道暗沟。

  很宽,很深,从河心一直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暗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大得多。

  “他下去了多久了?”

  岸上,姜离看着河面,濂仓华沉下去之后就没上来过。

  “一盏茶。”决明子喝了口茶。

  “他不会淹死吧?”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是水属。淹死的都是不会水的,他是水亲。”决明子又倒了一杯茶,“水不会淹死自己的孩子。”

  姜离没听懂,但她没再问了。她盯着河面,看有没有气泡冒上来。

  没有。一个气泡都没有。

  决明子端着茶杯,目光不在河面。他看着对岸——那边有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摆。柳树不粗,但很老,树皮裂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决明子看着那排柳树,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没送到嘴边。

  姜离注意到了。

  “决明子?”

  “……”

  “决明子!”

  “嗯。”他回过神来,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重新倒了一杯。

  “你刚才看什么?”

  “柳树。”

  “柳树有什么好看的?”

  “像。”决明子说。

  “像什么?”

  他没回答。

  姜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柳树就是柳树,和河边的任何一棵柳树都一样。但她注意到决明子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指在捏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簪子。木头的,很旧,颜色发黑,簪头刻着一朵花,花瓣磨没了,只剩一个轮廓。

  决明子不捏了。他把簪子收进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是什么?”姜离问。

  “簪子。”

  “谁戴的?”

  决明子没回答。风吹过来,河面上的碎波晃了一下。

  姜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她对你很重要吧?”

  决明子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在唇边停住了。

  姜离没看他,低头拨弄着自己的弓弦。

  “你走到哪都带着她的东西。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对吧?”

  决明子没说话。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河面。

  “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她是甲木。参天大树,直上云霄的那种。不会拐弯,不会低头。和我这种藤萝不一样。”

  “那她一定很厉害。”

  “厉害。”决明子说,“厉害到死了还留了一堆东西让我收拾。”

  姜离没笑。她觉得决明子不是在开玩笑。

  “她叫什么?”

  风把这个问题吹散了一半。决明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没听见。

  姜离没再问了。

  河面上,濂仓华的头冒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不是憋的,是兴奋。

  “底下有东西!”他喊,“很大,像一扇门!”

  决明子站起来,走到水边。

  “什么样的门?”

  “石头的,上面有字。我看不懂。”

  “能进去吗?”

  “门关着。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水,和河里的不一样,更……更活。”

  决明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的境界,进去有危险。”

  “我知道。”濂仓华说,“但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不是声音,是——像水在推我。”

  决明子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上来吧。明天再来。”

  濂仓华从水里走上来,裤腿湿透了,脚底板还冒着热气。他走到岸上,拧了拧裤脚的水,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师父,《枯荣鉴》是谁写的?”

  决明子正在收茶壶,手停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决明子把茶壶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一个故人。”

  “叫什么?”

  决明子走到他前面,头也没回。

  “走了,回去。”

  濂仓华看着他的背影,没再问。

  回客栈的路上,姜离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决明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方向。

  柳树还在那。风吹过来,枝条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

  她想起决明子看柳树的眼神,想起他手里那只簪子,想起他说“她是甲木”——参天大树,直上云霄。

  她忽然想起自己听客人说过的一件事。

  很久以前,有个女修,天赋极高,不到三十岁就突破了归真境。她不属任何宗门,独来独往,斩妖除魔,从不留名。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姓沈。

  姜离快走两步,追上濂仓华。

  “你师父以前有徒弟吗?”

  “没有。我是第一个。”

  “那他有朋友吗?”

  “......应该有吧。他提过一个,说以前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护着百里巷的乡亲们。”

  姜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晚饭后,濂仓华端着托盘上楼。

  决明子坐在窗前,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桌上的书页被吹得哗哗响。他没关窗,也没压书,就让它自己翻。

  “师父,吃饭了。”

  “放着。”

  濂仓华把托盘放在桌角,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决明子的背影,觉得今天的师父和往常不一样。往常他懒散、欠揍、嘴上不饶人。今天的他安静,安静得不像他自己。

  “师父。”

  “嗯。”

  “你下午说的甲木……她后来怎么了?”

  决明子沉默了很久。

  “死了。”

  濂仓华不知道该怎么接。

  “怎么死的?”

  决明子没回答。

  濂仓华站在那,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去吃饭吧。”

  决明子说完,濂仓华转身往外走。

  “把门带上。”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姜离靠在墙边等他。

  “你师父没事吧?”

  “不知道。”

  “你问了吗?”

  “问了。他没说。”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

  “有的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濂仓华看着她,没说话。

  “你以后别问了。”姜离说,“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他会说的。”

  她转身下楼。

  濂仓华站在走廊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想着决明子看柳树的眼神,想着他手里那只簪子,想着他说“甲木,参天大树”时,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他转身回屋。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决明子在隔壁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像风吹过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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