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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有多少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4628 2026-05-29 10:31

  有多少。

  这三个字,阿标听不懂英文。

  可他听得懂周启明的翻译。

  他站在国营百货的玻璃柜台前,眼睛盯着那排搪瓷杯,半天没眨。

  两毛八一个。

  柜台里摆着二十来只。

  后面仓库可能还有几十只。

  这在他眼里已经不少了。

  可那个中年外宾伸手一比,手掌往外一推,像要的不是柜台上一摞杯子,而是一整面墙。

  售货员也愣住了。

  她卖东西卖了这么多年,见过讨价还价的,见过嫌颜色不好看的,也见过拿票证算半天的。

  没见过一开口就问“有多少”的。

  「他要买很多?」售货员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也没马上答。

  他先看林耀东。

  这个动作很细。

  但林耀东看见了。

  这说明周启明也被问住了。

  外宾在展馆里问大货,正常。

  在国营百货柜台前问一个搪瓷杯有多少,就有点不正常。

  可做外贸的人都知道,不正常的地方,才有钱。

  林耀东没有急着开口。

  他拿起那只白底牡丹搪瓷杯,翻过来看底。

  杯底有一圈蓝边,里面印着厂标,字有些糊。

  广州搪瓷制品厂。

  他把杯子放回柜台。

  「周同志,先别谈买。」

  周启明愣了一下。

  「不谈买?」

  「这里是百货柜台,不是外贸公司。柜台卖的是零售,外宾问的是批量。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周启明眼神动了动。

  售货员也松了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外宾真要在这里买一堆。

  收人民币还是外汇券?

  开票怎么开?

  卖多了算不算私下倒货?

  这些问题砸下来,她一个柜台售货员扛不住。

  林耀东这一句“先别谈买”,等于先把雷挪开了。

  周启明把话翻给中年外宾听。

  中年外宾听完,没有不高兴,反而点了点头,又指着杯子说了一串英文。

  周启明翻译:

  「他说,他不是一定要现在买。他想知道能不能大量供应,颜色能不能换,字能不能换。」

  阿标听到这里,嘴巴慢慢张开。

  颜色能不能换。

  字能不能换。

  一只搪瓷杯,还能这样问?

  林耀东却一点不奇怪。

  外宾要的不是柜台上这一只。

  他问颜色,问字,问能不能换。

  问的已经不是杯子,是后面的厂。

  林耀东问售货员:

  「同志,这个杯子是广州搪瓷制品厂的?」

  售货员低头看了一眼。

  「厂标是。」

  「你们这里除了牡丹,还有什么花色?」

  「劳动光荣、先进生产、红双喜,还有素白蓝边。」

  「有没有碗、盆、饭盒?」

  售货员皱眉。

  「有是有,但你问这些做咩?」

  周启明也看他。

  林耀东说:「外宾不是看一只杯子。他是在看一类货。」

  周启明没说话。

  这话太明白了。

  搪瓷杯只是开口。

  杯子后面,是搪瓷碗、搪瓷盆、饭盒、茶盘,是一整类轻工小商品。

  中年外宾听周启明翻译完,又点头。

  高个外宾也拿起一只素白蓝边的杯子,指了指杯身空白处。

  「Logo?」

  周启明翻译:

  「他问能不能印他们自己的标志。」

  阿标听得一头雾水。

  「搪瓷杯印鬼佬字?」

  林耀东看他一眼。

  「你少讲两句。」

  阿标闭嘴。

  林耀东转向周启明。

  「这事柜台答不了。要问厂,也要问外贸公司。我们最多做一件事。」

  「什么?」

  「把他们看中的东西列出来,写清楚样式、数量意向、用途。你带回去,找能管出口的人问。」

  周启明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林耀东。

  这次不是看一个会摆摊、会讲两句英语、会守规矩的后生仔。

  而是像第一次真正把他放到生意桌上看。

  「你会列?」

  「会一点。」

  林耀东说得很轻。

  会一点。

  这三个字,比“我懂”安全。

  售货员忍不住插话:

  「你们别在柜台前堵太久啊,后面还有人要买东西。」

  林耀东立刻把杯子放回去。

  「不堵。」

  他转头对周启明说:

  「先走。这里看完了。」

  阿标一愣。

  「不买?」

  「不买。」

  「一只都不买?」

  「先看。」

  阿标想起昨天周启明说的那两个字。

  先看。

  原来真是先看。

  不是客气。

  是规矩。

  …………

  出了国营百货,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

  骑楼柱子投下斜斜的影子,街面人多了,热气也上来了。

  中年外宾还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方向。

  显然没看够。

  林耀东没有急着带他们去下一家。

  他把周启明叫到旁边,压低声音。

  「周同志,接下来能看,不能乱问价。」

  「为什么?」

  「问零售价没用。零售价是柜台卖给街坊的价,不是出口价。问多了,还容易把人吓住。」

  周启明看着他。

  「那问什么?」

  「问厂标、问种类、问能不能供样、问谁管进货。」

  周启明眼神越来越认真。

  林耀东又说:

  「还有,不能让我收钱,不能让阿标拿样品。所有东西都从公家柜台走,后面真有意向,也要你们外贸口去谈。」

  周启明忽然笑了。

  「你倒把路堵得干净。」

  「不堵干净,后面走不远。」

  这句话,周启明听进去了。

  阿标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东哥不是不想赚钱。

  东哥是在等能长久赚钱的路。

  …………

  第二家,是一家老杂货铺。

  门面不大,货倒不少。

  搪瓷盆挂在墙上,竹篮吊在梁下,塑料发夹插在玻璃瓶里,香皂盒一摞一摞码在柜台边。

  阿标平时路过这里,从没觉得稀奇。

  今天外宾一进门,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变了样。

  高个外宾拿起一只竹编篮。

  中年外宾拿起一只红色塑料香皂盒。

  那个香皂盒边角还有毛刺,盖子一合,咔哒一声,不算顺。

  可外宾翻来覆去看得很认真。

  阿标越看越不明白。

  「这个也看?」

  林耀东说:「轻,便宜,不易碎。」

  「那又点?」

  「能装箱。」

  阿标眨了眨眼。

  他第一次发现,外贸眼光和街坊眼光完全不一样。

  街坊看东西,先看能不能用。

  外宾看东西,还要看能不能装、能不能运、能不能卖给更多人。

  中年外宾拿着香皂盒,又问了一串英文。

  周启明翻译:

  「他问颜色能不能多一点,盖子能不能印图。」

  又是这个。

  能不能换颜色。

  能不能印图。

  林耀东拿出那支透明圆珠笔,在旧包装纸背面写下:

  搪瓷杯。

  搪瓷盆。

  竹篮。

  塑料香皂盒。

  发夹。

  每写一行,他都留出空。

  周启明看着那张纸。

  「你这是做什么?」

  「清单。」

  「给谁?」

  「先给你。后面给懂出口的人。」

  周启明沉默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林耀东笔尖停住。

  阿标也看向他。

  这是最要紧的一句。

  从早上到现在,林耀东没收外宾的钱,没拿柜台的货,也没说自己能卖什么。

  可他不可能白忙。

  林耀东把圆珠笔盖上。

  「我现在要不了什么。」

  周启明皱眉。

  林耀东说:「我只是文昌路口一个早餐档。没有单位,没有介绍信,没有出口资格。你现在问我要什么,我说多了,是害自己。」

  周启明没说话。

  林耀东继续道:

  「但以后如果你们需要有人带外宾看街面、找样品、翻译这些小东西是什么意思,可以找我。」

  阿标听得心口一跳。

  找我。

  这两个字,比直接要钱还大胆。

  周启明看了他很久。

  最后把那张清单接过去,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明天早上,我去你档口。」

  「吃肠粉?」

  「也吃肠粉。」

  周启明说。

  这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林耀东听懂了。

  …………

  回到文昌路口时,已经快十点。

  档口早收了。

  珍姐在洗蒸布。

  刘大头坐在凉茶铺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见他们回来,立刻问:

  「点样?洋人买杯没?」

  阿标抢着答:

  「没买!」

  刘大头一脸失望。

  阿标又说:

  「但他问有多少!」

  刘大头愣住。

  珍姐擦蒸布的手也停了。

  林耀东没有解释。

  他坐到小方桌边,摊开旧包装纸,在刚才那几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样品。

  厂标。

  数量。

  交期。

  阿标凑过来。

  「东哥,这些咩意思?」

  林耀东看着纸上的字。

  「意思是,从今天开始,不能只看一只杯子多少钱。」

  「那看什么?」

  林耀东把那只外宾送的透明圆珠笔放到账本旁边。

  「看它背后有多少只。」

  风从文昌路口吹过来。

  凉茶苦味散了些。

  米浆甜味也散了些。

  只剩那张旧包装纸压在桌上。

  纸很薄。

  上面的字却像压住了一条新的路。

  明天周启明还会来。

  而这次,他不只是来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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