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西安,关中平原的小村庄,藏着洛迦人生里唯一一段不掺苦难的时光。
春末的风总带着几分倒春寒的凉意,不像盛夏那般燥热,也没有冬日的凛冽,吹过村口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水面便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缓缓向岸边散去。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青石,还有偶尔游过的小鱼小虾,岸边的狗尾巴草迎着风肆意生长,毛茸茸的草穗轻轻晃动,蹭过路过行人的裤脚,也轻轻拂动着洛迦藏了整整六十年,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
洛迦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从呱呱坠地到懵懂懂事,一直都在这个小村庄里扎根。村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家家户户都是泥土砌成的院墙,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村子各处,屋檐下常年挂着晒干的玉米串、红辣椒,风一吹,这些农作物轻轻摇晃,透着浓浓的烟火气。院子里大多种着几棵果树,或是香椿、韭菜这类家常蔬菜,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像村口的溪水,日复一日缓缓流淌,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半点意外,那是洛迦后来穷尽一生,都再也找不回的安稳。
洛迦的童年,没有城里孩子琳琅满目的玩具,没有香甜可口的零食,没有五颜六色的连环画,更没有如今随处可见的电子产品。他的童年,是田间的泥土,是溪边的野草,是夏日的蝉鸣,而贯穿整个童年,唯一的光,是邻居家那个叫刘园园的小姑娘。
刘园园比洛迦小半岁,扎着两根软乎乎的羊角辫,辫子上总是系着简单的红头绳,跑起来的时候,小辫子一甩一甩,格外灵动。她的脸蛋常年透着淡淡的粉色,是乡间阳光晒出的健康红晕,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小巧的月牙,嘴角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比田埂边肆意盛放的小雏菊还要干净纯粹,像山间最清澈的泉水,不带一丝杂质。两人从穿开裆裤、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黏在一起,一起在村口的泥地里打滚,一起摘路边的野果子,一起听村里老人讲过去的故事,是村里人人都知晓的青梅竹马,是形影不离的小玩伴。
夏日的小溪,是他们俩专属的天堂。
每到午后,阳光透过村口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气温渐渐升高,村里的大人都躲在家里午休,整个村庄都变得安安静静,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在耳边不停回响。洛迦总会悄悄溜出家门,跑到刘园园家的院墙外面,轻轻喊一声她的名字,没过多久,就会看到刘园园迈着小短腿,小心翼翼地从家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手里还攥着两个刚洗干净的野枣,递一个给洛迦。
两人手牵着手,一路小跑来到小溪边。洛迦总会紧紧攥着刘园园软软小小的手,她的手温温的、软软的,握在掌心里,像是握住了一团温热的棉花,格外安心。溪边铺着大大小小的青石,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踩上去微凉,刘园园胆子小,总是怕滑倒,每走一步都紧紧抓着洛迦的手,小身子微微往他身边靠,怯生生地小声喊:“洛迦,我怕滑,你慢一点。”
每当这时,洛迦总会立刻停下脚步,挺直自己还没长开、依旧稚嫩的小身板,努力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脯,语气认真又笃定:“别怕,有我在,我背你。”
说完,他便弯腰蹲下,让刘园园稳稳地趴在自己的背上,双手紧紧托住她的小腿,一步步慢慢趟过没过脚踝的溪水。溪水清凉宜人,冲刷着脚踝,带走夏日的燥热,背上的刘园园安安静静的,不再害怕,偶尔会伸出小手,轻轻拨弄洛迦额前的碎发,嘴里哼着村里奶奶教的童谣,歌声软软糯糯,混着溪水流动的声音,成了洛迦记忆里最动听的旋律。
到了对岸,洛迦才会轻轻放下刘园园,挽起裤脚,蹲在浅水里,专心致志地抓水底的小蝌蚪。小蝌蚪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石缝间来回穿梭,格外灵活,洛迦总是耐心地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起,再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干净玻璃罐里,不多时,就能装满小半罐。他会把玻璃罐递到刘园园手里,看着她眼睛亮晶晶、满心欢喜的模样,自己也跟着咧开嘴,傻呵呵地笑个不停。
溪边的坡地上,长着大片大片的鸡冠花,红的、粉的、紫的,迎着阳光开得热烈又张扬,层层叠叠的花瓣,像雄鸡火红的鸡冠,在草丛里格外耀眼。洛迦总会踮起脚尖,伸手摘下最鲜艳、最饱满的那一朵,轻轻拂去花瓣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别在刘园园的羊角辫上。红头绳搭配鲜艳的鸡冠花,衬得她的小脸更加粉嫩可爱,刘园园会害羞地低下头,小手轻轻摸一摸发间的花朵,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那副娇羞的模样,深深印在了洛迦的心底,一辈子都没能抹去。
上学的路,是他们俩最漫长也最快乐的陪伴。
那时候村里的小学就在村子另一头,走路要十几分钟,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洛迦就会早早起床,简单洗漱过后,背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小布书包,准时守在刘园园家门口,等她出门。等刘园园背着书包跑出来,两人便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脚下是带着晨露的青草,露水打湿裤脚,透着微凉的湿气,他们聊着昨晚做的美梦,说着课堂上要学的知识,分享着家里的小事,一路说说笑笑,原本枯燥的上学路,变得格外有趣。
傍晚放学,夕阳西下,天边染满橘红色的晚霞,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洛迦必定要牵着刘园园的手,一步步把她送到家门口,看着她推门走进院子,对着自己挥手说再见,才会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慢慢走去。哪怕路上遇到同村的小伙伴打趣,他也从来不会提前离开,这份坚持,从上学第一天起,就从未间断。
回到家,洛迦会乖乖放下书包,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矮桌前,一笔一划认真写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映着他稚嫩的脸庞,母亲在厨房里做着晚饭,饭菜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窗外蝉鸣、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温柔的乡间夜曲。岁月安稳,时光静好,那时候的洛迦,满心都是单纯的快乐,从没想过离别,总以为身边的人、眼前的景,会一直停在原地,自己会和刘园园一直这样相伴,慢慢长大。
可命运的齿轮,从不会顾及孩童的天真期许,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彻底打碎了这份安稳。
小学毕业那年夏天,洛迦的父母在广东打工多年,终于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攒下了一些积蓄,决定把洛迦和姐姐洛苗苗接到广东一起生活,一家人再也不分开。这个消息,是父母写信回来,由爷爷奶奶转告给洛迦的。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洛迦手里的铅笔瞬间掉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蝉鸣依旧,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村庄,要离开刘园园了。
他顾不上捡起地上的铅笔,疯了一般跑出家门,直奔刘园园家。两个孩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相对无言,风吹过茂密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奏响悲歌。洛迦看着眼前熟悉的小姑娘,眼眶一点点泛红,想说自己要走了,想说自己舍不得,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无奈。刘园园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也没有说一句话。
临走那天,天阴沉沉的,乌云笼罩着整个村庄,透着压抑的气息。洛迦坐在颠簸的大巴车上,双手紧紧扒着车窗,小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拼命朝着村庄的方向望,眼神死死盯着刘园园家的方向,看着熟悉的土坯房、蜿蜒的小溪、高大的老槐树,一点点在视线里变小、模糊,直到彻底消失不见,他也始终没有看到刘园园的身影。
他不知道,刘园园那天就躲在老槐树后面,看着大巴车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更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整整一生。
此后六十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他辗转多地,历经半生坎坷,却再也没有见过刘园园,没有过一句联系,那段青梅竹马、无忧无虑的时光,彻底断了缘分,成了他刻在骨血里,藏在心底最深处,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遗憾,伴随了他往后整整六十年的苦难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