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广州小东西。

　　它听上去比小批试销更像一条新路。

　　小批试销是一件货。

　　组合包是一条路。

　　如果小挂钩、竹盒、凉茶杯、搪瓷小件能被放进同一个包里，南风前面那张目录，就不只是目录，而是一个货架。

　　阿标听完，眼睛都亮了。

　　「东哥，这不是大单？」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桌上的说明卡。

　　越像大单，越不能先喊大单。

　　组合包不是把东西凑一箱。

　　凑一箱只能叫杂货，组合包必须先有主线：哪件撑数量，哪件撑味道，哪件只能当展示故事，都得先分清。

　　哪件怕压，哪件怕潮，哪件有出口风险？

　　这些不弄清，组合包就是把前面所有麻烦装进同一个箱子里。

　　罗文斌已经开始往前推。

　　「外宾既然提了，可以先按现有目录做一套展示。小挂钩、竹盒、凉茶杯、搪瓷杯，都放进去。」

　　黄科长也有些心动。

　　梁主任却看向林耀东。

　　「你怎么看？」

　　林耀东说：「先定主件。」

　　「为什么？」

　　「主件决定价格和验收。小挂钩能做量，竹盒有手工味，凉茶杯有广州记忆。三样都想当主件，最后谁都说不清。」

　　这话把阿标说得一愣。

　　他刚才脑子里已经把所有好东西都装进去了。现在才知道，装得多不等于卖得好。

　　严科长问：「合同角度呢？」

　　林耀东说：「不能用一个总价糊过去。至少分主件价、配件价、包装价、说明卡价。还有，哪些是本批可供，哪些只是展示方向，要分清。」

　　罗文斌的神情又冷了一点。

　　「你这样做，组合包还没开始就被拆散了。」

　　「不拆清楚，后面更散。」

　　这句很硬。

　　外宾在旁边看不懂他们争什么，只觉得气氛突然紧。

　　周启明低声解释。

　　外宾听完，反倒点了点头。

　　他说了一句。

　　「Package needs reason.」

　　组合需要理由。

　　这一句让梁主任也点头。

　　最后定下来，先做一套展示组合，不报价，不接单，只给外宾看方向。

　　不报价这三个字，林耀东说得很重。

　　他知道外宾一句感兴趣，街坊一句能做，业务科一句先报个大概，三句话凑在一起，就能把一套没走稳的东西推成承诺。

　　方向可以给，价不能先跑；主件暂定小挂钩，竹盒负责收纳展示，凉茶杯只承担广州记忆这一层味道。

　　搪瓷小件和剪刀只放图片，不放实物。

　　南风负责整理样品状态和风险。

　　外贸公司负责对外展示口径。

　　阿标回到文昌路口后，把这件事一说，街坊立刻炸了。

　　「我的杯子能进吗？」

　　「我家剪刀怎么只放图？」

　　「竹盒都能进，我那个藤篮不比它差？」

　　小桌前一下比早市还吵。

　　林耀东没有抢着压。

　　他让阿标把每个人的话都写到白纸候选。

　　写完以后，只问一句：

　　「能做量吗？」

　　很多声音就低了。

　　组合包这三个字，把街坊的心吊起来。

　　组合包的消息传到文昌路口，最先乱的是人心。

　　六婶抱着搪瓷杯来，刘大头抱着凉茶杯来，连巷尾修伞的老卢都拿来一把铜柄小伞，说这也是广州小东西。

　　阿标一上午写了两张白纸，写到手腕发酸。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东西有故事。

　　每个人也都觉得，既然外宾要“一套广州小东西”，那就该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去。

　　林耀东没有抢着删。

　　他让大家把东西摆到桌上。

　　桌子很快挤满：挂钩、竹盒、杯子、剪刀、铁夹、藤篮、铜扣、小铝盒。

　　热闹是热闹。

　　可站远一看，像杂货摊。

　　林耀东让阿标拿三张纸。

　　第一张写“能做量”。

　　第二张写“有广州味”。

　　第三张写“能同箱”。

　　样品一件件过。

　　小挂钩能做量，有用途，同箱问题可控。

　　竹盒有味，做量慢，同箱怕压。

　　凉茶杯有味，做量要问陶瓷铺，同箱怕磕。

　　藤篮好看，却太占箱。

　　铜扣小巧，可没有组合理由。

　　小剪刀还被押金条沾过，先放图片，不碰实物。

　　街坊看着东西被一件件分出去，声音慢慢低了。

　　阿标也第一次看见，目录不是把所有好东西收进来。

　　目录要敢把好东西放在外面。

　　麦师傅傍晚来的时候，小桌刚收拾出一点空。

　　他看见竹盒旁边写着“配件展示”，眉头一下拧紧。

　　他不是贪主位。

　　他怕自己的手艺被人当成衬布，垫在铁钩下面。

　　林耀东没有当众解释。

　　他把麦师傅请到屋檐下，给他看外宾摸竹盒时留下的那条备注：hand feel。

　　麦师傅看不懂英文。

　　周启明翻给他听：「有人手的味道。」

　　麦师傅手指在竹盒盖上蹭了一下，火气才稍微压住。

　　林耀东说：「你这只盒，不是垫底。它是让这套东西不像五金散货。」

　　麦师傅没接话。

　　可他没有把竹盒拿走。

　　这就是松口。

　　街坊候选样被筛下去以后，难免有人不痛快。

　　修伞的老卢抱着铜柄小伞走时，嘴里嘀咕：「广州味又不是只有凉茶。」

　　林耀东听见了，没装没听见。

　　他追到巷口，把小伞接过来看了看。

　　伞柄确实好，铜色旧得漂亮，可伞骨松，伞面也不是统一料。

　　「老卢，这个有味，但现在不能进组合包。先做街面故事样，等以后有合适方向再看。」

　　老卢哼了一声：「以后是多久？」

　　林耀东答不上来。

　　不是每个被看见的东西，都能马上给出路。

　　他只能把小伞记进“候选故事样”。

　　这个新分类不是安慰。

　　它让南风的目录多了一层，不再只有能走和不能走。

　　阿标看着那一页，心里也松一点。

　　筛样不是把人一刀切出去。

　　有些东西现在走不了，但可以先留住它为什么值得被看见。

　　这比简单退回，更像一张长期目录。

　　候选故事样那页开出来后，街坊的怨气少了一点。

　　不是人人都能进组合包，但至少自己的东西没有被一句“不行”扔回去。

　　阿标把老卢的小伞记在页尾，还画了个歪伞柄。

　　林耀东看见，没让他擦。

　　目录有时也要留一点人的手气。

　　候选故事样一页开出后，南风的目录像多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暂时没有订单，却装着以后可能长出来的路。林耀东没有许诺，可街坊愿意等一等了。

　　麦师傅的火气没有当场消，可他愿意留下竹盒，已经说明一半。生意场上，有时候人不点头，东西留下来就是点头。

　　可吊起来之后，才发现不是每件东西都能跟着出门。

　　傍晚，麦师傅来了。

　　他听说竹盒被当成配件，神情很不好。

　　「我的竹盒，只配给铁钩垫底？」

　　院子里一下静了。

　　林耀东看着麦师傅。

　　组合包第一道真正的火，不在外宾那里。

　　在被放进去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