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箱唛
箱唛不是纸皮上的几个字。
早先外宾问过产地,林耀东就知道,这东西到了国外,就是货的脸。
现在这张草样脸上写着Made in Canton。
广州制造。
听着有味。
也好看。
可问题是,小挂钩来自五金厂,布袋来自缝纫社,油纸另采,装箱在外贸公司确认。写广州当然没错,可如果海关、仓库、外宾后续追问生产单位,谁来解释?
罗文斌看了一眼。
「Canton写法没问题。外宾认识。」
林耀东说:「问题不是认不认识。」
「那是什么?」
「谁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林耀东把箱唛放在桌上。
「外宾认Canton,仓库认不认?公司认不认?厂里认不认?以后如果换一批布袋、换一批电镀,还是不是这个Canton?」
老赵皱眉。
「广州货,写广州,有什么不行?」
严科长说:「对外用语要按公司口径。」
罗文斌看他。
「严科,箱唛不是合同。」
严科长淡淡说:「箱唛会跟着合同走。」
这一句又把众人按住。
外宾下午要看装箱,箱唛现在出问题,比厨房挂更麻烦。
厨房挂能返工。
箱唛一旦贴错,整箱都带着错往外走。
梁主任问:「过去怎么写?」
宋建民翻旧档。
有写Made in China的。
有写Canton Fair Sample的。
也有只写品名和箱号的。
罗文斌说:「这次外宾就是冲Canton small goods来的,写Canton更贴。」
这话有道理。
也是它难处理的地方。
箱外只写Made in China,味道淡;把Made in Canton刷到运输箱上,又容易越界。
林耀东看着那张箱唛,忽然说:「能不能分两层?」
众人看他。
「箱唛写公司标准信息。品名、箱号、数量、公司编号、Made in China。另做一张小商品说明卡,写Canton small goods,不贴在运输箱外,放在箱内给外宾和货架端看。」
罗文斌皱眉。
「又加一张卡?」
「箱唛给仓库和运输看,说明卡给客人看。」林耀东说,「不能让一张纸同时干两件事。」
严科长点头。
「这个稳。」
老赵嘀咕:「又是稳。」
可他也没法反驳。
下午,外宾来了。
周启明把两层说法翻过去。
外宾听完,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箱唛,又拿起说明卡样。
说明卡上写着Canton Small Useful Set。
下面配了三档挂钩的用途图。
没有南风。
没有外贸公司之外的供货承诺。
只有一句:Selected daily-use small goods from Canton.
外宾看了很久,忽然问:「Can this be a package?」
周启明翻译时,声音都变轻了。
「他说,这个能不能做成一个组合包?」
罗文斌眼睛一亮。
老赵也抬头。
箱唛拿来时,样品仓正在准备下午装箱。
纸箱一摞摞靠在墙边,牛皮纸味混着油纸味。工人刚把旧草样上的字照着试刷到侧面,刷到第三只时,林耀东让他停。
旧草样上仍印着Made in Canton。
四个英文单词看着比干巴巴的编号好看,可不能顺手变成正式箱外口径。
刘大头站在门口瞧见,还乐了一下:「广州制造,多威风。」
严科长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
威风的字,往往最容易惹麻烦。
他让周启明把箱唛旧档翻出来。过去出口样箱有写Made in China的,有写Canton Fair Sample的,还有只写品名和数量的。每种写法背后都有不同口径。
许师傅不懂这些,只问一句:「那现在到底刷不刷?」
没人马上答。
箱子已经备好,油墨也调了,停一刻就是一刻的钱。
罗文斌看准这个空档,说:「外宾就是喜欢Canton small goods。我们把Canton打出去,有利于销售。」
严科长反问:「打出去以后,谁解释Canton代表生产地、采购地,还是组合概念?」
罗文斌被问住。
林耀东拿起一张空白箱唛,把仓库要看的信息写在左边:公司编号、品名、箱号、数量、毛重。
又把外宾想看的东西写在右边:Canton small goods,三件故事,店内展示感。
两边一写,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仓库要清楚。
客人要味道。
不能让一张箱唛同时讨好两边。
陈玉珍忽然说:「箱外给搬货的人看,箱里给拆货的人看。」
林耀东点头。
就按这个拆。
新箱唛改为箱外只用公司标准信息和Made in China;箱内放一张组合说明卡,写Canton Small Useful Set。
老赵松口气:「那外箱不用重刷?」
「已经刷的要改。」严科长说。
老赵的脸又垮下去。
改三只箱不算大钱,却让所有人记住:字不是刷上去就完。
下午外宾看见两层方案,先看箱外的Made in China,再看箱内说明卡。他把卡放进竹盒里,比划了一下货架摆法。
这一下,他才问出组合包。
机会不是从一句漂亮英文里来的。
是从箱外稳、箱内有味这两层分开以后,自己长出来的。
说明卡定成箱内放置后,又有一个细节冒出来。
卡放在箱里哪里?
放最上面,开箱就看见,却容易被搬货时压皱。
放竹盒里,有仪式感,可仓库清点时容易漏看。
放外袋里,运输稳,外宾打开却不够惊喜。
这么小的位置,竟也争了半天。
陈玉珍最后拿出一个办法:卡先放竹盒内,外箱内侧再贴一张小清单,清单只写内容,不写故事。
仓库看清单。
客人看故事卡。
严科长听完,点头说这就和箱唛两层一样。
外层管交接,内层管展示。
林耀东看着那只竹盒,忽然觉得组合包的路已经露出形状。
不是把东西堆厚。
是把每一层给谁看分清楚。
外宾问“能不能做成一个package”时,林耀东没有笑,是因为他已经看见后面会有多少层要分。
从箱唛开始,麻烦不再是一件货。
麻烦变成了一整套东西之间的关系。
改过的三只箱被放到墙边晾油墨。
老赵每经过一次都要看一眼,像看三张罚单。
可等新箱唛样出来,他又第一个说这样清楚。
成本人最怕返工,却也最知道,一百只以后再返,比三只时心疼得多。
组合包。
这不是一千套小挂钩。
这可能是把竹盒、凉茶杯、布袋、搪瓷小件都装进一个更大的故事里。
林耀东却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组合包听起来像更大的机会。
也像一个更大的坑。
外宾指着说明卡,又补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他说,不只是挂钩。他想看一套真正的广州小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