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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粉色料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4429 2026-05-29 10:31

  十天两个字,从接待室一路跟到文昌路口。

  阿标一路没说话。

  以前他觉得十天很长。

  十天够下好几场雨,够文昌路口卖几百碟肠粉,够刘大头把凉茶铺门口扫二十遍。

  可等宋建民把修边、分色、纸卡、热封、装箱一项项写到纸上,他才知道,十天短得像一根快烧完的香。

  黄科长把排产表摊在桌上。

  第一日,确认色样、纸卡、薄膜。

  第二日到第四日,修边。

  第五日开始分色、装袋。

  第七日抽检。

  第九日装箱。

  第十日交第一批。

  阿标盯着那张表,头皮发麻。

  「东哥,这是不是写得太满了?」

  林耀东看着那张表。

  「不是太满。」

  他用圆珠笔在“第七日抽检”下面画了一道线。

  「是不能漏。」

  李科长一早来文昌路口时,手里没拿报价单。

  也没拿样品。

  他拎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往小方桌上一倒,掉出来一把发夹。

  红的多。

  绿的多。

  黄色也不少。

  粉色只有几只。

  阿标正在发竹牌,看见那几只粉色,心里咯噔一下。

  「粉色还没补上?」

  李科长没理他。

  他看着林耀东。

  「厂里粉色料不够。昨天新样用了不少,后头要是照四色各三装,撑不了多少包。」

  林耀东擦了擦手。

  「什么时候能补?」

  「最快明天下午。还不一定同一批颜色。」

  这句话比“没料”还麻烦。

  没料可以等。

  不同批颜色,就会有色差。

  阿标想起复样时外宾指着粉色说“不一样”,后背一下发凉。

  李科长压低声音。

  「车间有人说,粉色不够,就红色多放一个。红四、粉二。反正隔着袋子,外宾未必一包包数。」

  这话一出,文昌路口忽然静了一下。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探出头。

  珍姐拉粉的手也慢了一拍。

  阿标下意识说:

  「这不行吧?」

  李科长看他。

  「你看得出来?」

  阿标张了张嘴。

  他还真不一定看得出来。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拿起一包昨天留下的样品,拆开。

  红三。

  黄三。

  绿三。

  粉三。

  他抽掉一只粉色,换成红色。

  重新装回袋里。

  然后推给阿标。

  「看。」

  阿标低头看了半天。

  红黄绿粉混在透明袋里,乍一眼确实亮。

  多一只红,少一只粉,好像也没那么明显。

  他脸慢慢红了。

  「我……第一眼看不出。」

  林耀东又把样品递给陈玉珍。

  陈玉珍刚从缝纫社绕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截线。

  她看了一眼。

  「这个粉不一样。」

  李科长愣了一下。

  陈玉珍指着袋子。

  「原来这边该有三只粉。现在少一只,整包颜色沉了。你们男人粗眼看不出,女人买发夹,一眼就看颜色。」

  阿标嘴巴张了张,没敢反驳。

  珍姐在旁边说:

  「粉色本来就是给女人看的,少了当然不对。」

  刘大头也凑热闹。

  「凉茶少一味药,我也喝得出来。」

  陈玉珍瞪他。

  「你那是苦,少什么都苦。」

  骑楼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但李科长没笑。

  他看着那包红四粉二的样品,脸色沉得厉害。

  林耀东把那包错色样放到桌边。

  「这个不能混进合格样。」

  李科长没说话。

  他知道不能。

  问题是十天压着,厂里有人就会想这么干。

  这不是不会做。

  是赶急了,就想省。

  …………

  晚上回到文昌巷,林耀东还在想木箱。

  外宾不是一定信你封好的箱。

  货到了别人手里,可能要开检,可能要抽查,可能要重新封。

  箱子钉死了,开一次就废。

  钉子生锈,纸卡沾了锈,前面所有干净都白做。

  林国强坐在门口抽烟,听他说完,只问了一句:

  「箱子给谁开?」

  「外宾可能开,外贸公司也可能开。」

  林国强点点头,起身进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包新钉子。

  「别用锈钉。」

  他又补一句。

  「留两个活动口。要开检,就开那里。别整箱撬烂。」

  林耀东接过那包钉子。

  钉子不多。

  却比一堆空话实在。

  …………

  下午,第三塑料厂车间。

  事情比李科长说的还糟。

  粉色筐几乎空了。

  几个女工已经装出了七八包红四粉二。

  不是没人知道。

  是有人觉得先凑够数再说。

  其中一个年轻女工小声解释:

  「科长催得急,粉色又不够。我们想先装着,等粉色来了再换也行。」

  李科长脸色铁青。

  要骂。

  林耀东先把那几包拿起来,一包一包放进旁边空筐。

  「这个筐,以后专门放返工包。」

  女工们看他。

  林耀东没有骂。

  只把筐推到工作台边。

  「红四粉二,进返工筐。纸卡歪,进返工筐。封口歪,进返工筐。数量错,进返工筐。」

  林耀东把“返工筐”三个字写在纸上,又用圆珠笔重重圈了一下。

  「错样不准消失。」

  李科长皱眉。

  「错样还留着做咩?看着堵心。」

  林耀东说:

  「错样一消失,就不知道错进哪箱了。」

  屋里静了一下。

  宋建民把这句话写进记录里。

  返工包单独入筐。

  标明原因。

  复检后才能回线。

  未复检,不准装箱。

  阿标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那只返工筐比合格筐还吓人。

  合格筐里装的是货。

  返工筐里装的是雷。

  李科长皱眉。

  「返工筐谁看?」

  「每箱封前看。」

  林耀东拿起一张纸,画了四个格。

  数量。

  颜色。

  纸卡。

  封口。

  「每箱封箱前,抽十包。四项都打勾,才能封。」

  宋建民赶紧记。

  黄科长刚好进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每箱抽十包?」

  「至少十包。」

  「谁签?」

  屋里安静。

  林耀东没有说自己。

  他看向李科长。

  李科长脸色更黑。

  「你看我做咩?」

  黄科长也看他。

  李科长憋了半天。

  「车间组长签。」

  林耀东说:

  「外贸公司留一份记录。」

  宋建民立刻抬头。

  「我留。」

  黄科长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这一下,车间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错了,是一包错。

  现在错了,要进返工筐,要记录,要有人签。

  没人再敢把红四粉二往合格堆里塞。

  阿标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包错色样被拆开,重新分色。

  他小声问林耀东:

  「东哥,刚才那个,算偷懒吗?」

  林耀东摇头。

  「算赶急。」

  「赶急也不行?」

  林耀东没答。

  他只是拿起一只粉色发夹,放回粉色筐。

  阿标看懂了。

  赶急也不能把颜色赶没了。

  …………

  傍晚,粉色新料终于送来一小袋。

  颜色比原来的深一点。

  陈玉珍说得没错,女人一眼能看出来。

  李科长把两批粉色放在一起,脸又沉了。

  「这怎么办?」

  方技术员不在。

  潘师傅也不在。

  这个问题又回到塑料厂自己头上。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把两种粉色各拿三只,摆在桌上。

  深粉放一边。

  浅粉放一边。

  「同一包里不要混。第一批用浅粉,不够就停。深粉单独做下一批样,让外宾确认。」

  李科长想说停了会拖交期。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因为刚才那几包红四粉二,还在返工筐里。

  黄科长说:

  「先保第一批颜色一致。」

  宋建民在排产表上改。

  前三天修边、分色。

  第四天装袋。

  第六天试装箱。

  第八天完成第一批。

  第九天检查。

  第十天交货。

  旁边又多了一行:

  粉色批次不得混装。

  阿标看着那张排产表。

  十天。

  每一天都像被人用钉子钉在纸上。

  李科长盯着表看了很久。

  最后把烟夹到耳后。

  「行。照这个来。」

  黄科长没笑。

  林耀东也没笑。

  十天的压力,没有因为一张表轻一点。

  它只是从嘴上,落到了每个人手里。

  女工手里的小碗。

  宋建民手里的记录。

  李科长耳后的烟。

  林国强给的两颗新钉子。

  还有那个放在工作台边上的返工筐。

  天快黑时,第一批合格样重新开始装。

  红三。

  黄三。

  绿三。

  粉三。

  一包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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