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碗凉茶
四点五十,林耀东刚把煤炉放下,就看见刘大头的长桌横在骑楼底下。
三只大铝壶排成一线。
粉笔牌子也立好了。
癍痧凉茶,两分一碗。
王老吉,三分。
去湿茶,三分。
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压在昨天那条队伍线上。
阿标一看,火就上来了。
「东哥,他故意的。」
「嗯。」
「那怎么办?」
「摆档。」
「摆边度?他都堵住了。」
林耀东把煤炉往骑楼柱内侧挪了半尺。
「路不是只有一条。」
珍姐也来了。
她看了一眼刘大头的长桌,没说话,把米浆桶放下,照旧架蒸屉,烧水,擦蒸布。
她这种做过国营饭堂的人,最明白一个道理。
人多的地方,抢位子不稀奇。
能不能稳住,才见本事。
刘大头从凉茶铺里出来。
光头在煤油灯下亮得扎眼,嘴里叼着烟,没点。人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先过来了。
「后生仔,今日又咁早啊?」
「早起有饭吃。」
「我这铺开了十几年。」刘大头拍了拍门框,「以前骑楼底下清清爽爽,你一来,队排到我门口。饭可以吃,路不能堵。」
话讲得客气。
桌子摆得缺德。
阿标嘴一张就想顶回去。
林耀东抬手按住他。
「大头哥讲得对。路不能堵。」
刘大头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几句硬话,没想到第一句就落空。
林耀东转身,把招牌挪到骑楼柱内侧,又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弯线。
线从柱子后面绕过去,刚好避开凉茶铺门口。
「阿标,等下队伍从这里排。买粉靠里,喝粥坐这边。别挡凉茶铺。」
阿标不情不愿。
「咁咪便宜他?」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挡他门,他当然想我们走。让他也多几个客,他就没那么急。」
阿标听得半懂。
但“多几个客”他听懂了。
做生意,不光看自己桌上那几枚钱。
…………
五点十分,第一笼肠粉出锅。
蒸汽一扑,骑楼底下醒了。
卖菜阿婆还是第一个到。
她背着竹篓,走到档口前,看见地上那道粉笔线,乐了。
「今日又画线?」
阿标马上挺胸。
「排队线。唔好挡人家门口。」
阿婆啧了一声。
「做得似茶楼一样。」
她摸出五分钱,买了一碗粥两条油条,端起来要坐。
林耀东指了指柱子边的小凳。
「阿婆,坐这边。」
阿婆刚坐下,看了一眼刘大头那三只大铝壶。
「刘大头,来碗癍痧。」
刘大头原本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听见这话,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好嘞。」
一碗凉茶递过去,两分钱入盒。
阿婆先喝一口粥,再喝一口凉茶,整张脸皱起来。
「苦。」
刘大头哼了一声。
「苦才去火。」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推给下一个客人,随口接了一句:
「油条蘸粥,别蘸凉茶。」
队伍里有人笑。
阿婆骂他一句:「我还用你教?」
可笑完之后,第二个客人买了粥,也顺手买了凉茶。
第三个也是。
第四个问:「吃肠粉喝凉茶,会不会肚痛?」
刘大头立刻瞪眼。
「我这凉茶煲了十几年,你问会不会肚痛?」
林耀东说:「少喝点,不要空肚灌。」
那人点点头,还是买了一碗。
刘大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眼神没那么硬了。
钱不会骗人。
昨天他看着队伍堵门,满肚子火。
今天队伍绕开了门,客人却顺手进了他的铺。
这火就烧不起来了。
…………
六点前,人流起来。
今天的队伍比昨天更顺。
买粉的靠里,买粥的靠边,喝凉茶的去刘大头那张长桌。
当然,也不是一点乱都没有。
一个赶早班的工人端着肠粉,顺手坐到凉茶铺门口的长凳上。
刘大头的伙计立刻嚷:
「喂,坐我们凳,不喝茶啊?」
工人脸一沉。
「坐一下都不行?」
眼看话要顶起来,林耀东端着一碟肠粉走过去。
「大哥,这边坐。凉茶铺的凳,人家也要做生意。」
工人看了他一眼。
「这么多规矩。」
「有规矩才快。你坐这边,粉不洒,茶也不吵。」
话不硬。
但地方给出来了。
工人哼了一声,端着碟子换了位置。
刘大头没说谢谢。
只是过了一会儿,把那张长桌又往门里收了半尺。
阿标眼尖,小声道:
「东哥,他退了。」
「看见就行,别讲出来。」
阿标赶紧闭嘴。
珍姐在蒸屉后面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她手上没停。
舀浆,铺平,撒虾米,盖盖,刮粉,卷起,切段,浇酱油。
一屉接一屉。
她不是话多的人。
但从今天起,她每出一碟粉,都会顺手把碟边擦一下。
昨天是为了卖出去。
今天是为了卖得像样。
…………
六点四十,周启明来了。
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额头上有汗。后面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夹着帆布包,三个人胸口都别着工作证。
阿标一眼认出来。
「东哥,昨日那个。」
林耀东点头。
「排队。」
周启明听见,笑了。
「真排?」
「真排。」
「我是熟客了。」
「熟客也排。」
戴眼镜那个笑出声。
「有意思。」
三个人老老实实站到队尾。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竖着耳朵听。
等周启明排到前面时,肠粉还剩最后两屉。
珍姐揭盖,蒸汽一冲。
戴眼镜那个吸了吸鼻子。
「这个香。」
周启明说:「我就讲这里有。」
三碟肠粉,三碗粥。
刘大头立刻端着三碗凉茶过来。
「癍痧,广州好东西。」
戴眼镜的喝了一口,脸都皱了。
「这也叫好东西?」
林耀东把筷子递过去。
「入乡随俗。」
几个人都笑了。
刘大头也笑。
笑得比刚才自然一点。
吃完,周启明没有马上走。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在小方桌边。
纸上画着路线。
人民路,十甫路,上下九,流花路。
线歪歪扭扭,字倒写得清楚。
林耀东看了一眼。
比例全错。
周启明指着图。
「昨天你说,从流花路出来,外宾要看老广州,不能直走人民路。」
「嗯。」
「那你说,他们要是想吃点干净的,又想看点市面,从哪边走?」
阿标收钱的手停了。
珍姐手里的铜刮板也慢了一拍。
刘大头在门口倒凉茶,水线细了一下。
林耀东没急着答。
他拿过铅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三处。
「流花路出来,先走人民路一段。车多,路宽,外宾安心。到这边拐进上下九,看骑楼,看茶楼,看老字号。再顺着十甫路过来,到文昌路口。」
周启明问:「为什么要拐到文昌路口?」
林耀东把铅笔放下。
「因为这边有热食,有凉茶,有街面。走到这里,他们才觉得自己看过广州,不只是从一个展馆到另一个展馆。」
戴眼镜那个看了看他。
「你还知道外宾想看什么?」
「人到一个地方,总想看点和展馆不一样的东西。」
周启明没说话。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条线。
「你以前做过接待?」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在广州长大。」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没人能挑错。
周启明笑了一下,把路线纸折起来。
「明天可能有几个外宾会从这边过。」
这句话一落,骑楼底下像被风扫了一下。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珍姐低头擦刮板。
刘大头端着凉茶的手停在半空。
林耀东却没有露出惊喜。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桌布是旧的。
碗沿有两个缺口。
筷子洗得干净,但摆得乱。
水盆和生水桶靠得太近。
这些东西,街坊不一定在意。
外宾会在意。
就算外宾不在意,带外宾来的人也会在意。
周启明看着他。
「你这里明天能不能干净一点?」
林耀东点头。
「能。」
「别乱收钱。」
「只收人民币。」
周启明眼神一动。
「你知道?」
「小档口,别碰不该碰的。」
这回周启明是真的笑了。
「行。」
他付了钱,带着两个人走了。
刘大头在门口站了半晌。
忽然转身进铺,把门口那块凉茶牌子擦了,又重新写了一遍。
字还是歪。
但比早上工整。
阿标凑到林耀东身边,压着声音,快压不住喜气。
「东哥,外宾啊!」
「听见了。」
「那明天我们——」
「明天先别乱。」
阿标愣了一下。
林耀东把桌上的碗筷收进水盆。
「外宾来不来,是机会。我们乱不乱,是命。」
珍姐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把酱油壶拿起来,用布擦了一遍。
刘大头那边,大铝壶也被他擦得发亮。
骑楼外,天色彻底亮了。
十甫路方向,车铃一阵接一阵。
周启明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但那句话还留在文昌路口。
明天可能有外宾过来。
林耀东把地上的排队线重新描深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向流花路的方向。
明天,不能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