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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外宾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6292 2026-05-29 10:31

  外宾要来的消息,比米浆发得还快。

  昨晚收档后,文昌路口那点事已经在几条巷子里转了一圈。

  有人说广交会的人会带洋人来吃粉。

  有人说洋人吃饭不用筷子,要刀叉。

  还有人专门跑去问刘大头:

  「凉茶能不能卖给鬼佬?」

  刘大头嘴上说:「鬼佬也是人,苦到他照样皱眉。」

  半夜却把凉茶铺门口扫了两遍。

  林耀东没笑他。

  机会到门口的时候,谁都怕自己屋里不像样。

  这天凌晨,米浆照磨,火照生。

  林耀东盯的,却不是锅和屉。

  是桌面。

  一块洗干净的白布。

  一只专门烫筷子的搪瓷盆。

  一个装熟水的小铝壶。

  还有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写了两行洋字。

  Rice Roll 5 fen.

  Porridge 3 fen.

  字写得不算漂亮。

  但能看。

  阿标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头都快歪到肩膀上。

  「东哥,鬼佬真识睇?」

  「起码比你识。」

  阿标噎住。

  珍姐看着那块木牌,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也要写?」

  「要。」

  「他们不是有翻译?」

  「有翻译是一回事。自己看得懂,又是另一回事。」

  林耀东把白布叠好,放进筐里。

  「人家一看,知道你准备过。心里就稳一点。」

  珍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铜刮板拿起来,用布擦了一遍。

  擦完,又擦第二遍。

  阿标看见,嘴快。

  「珍姐,你这刮板都能照人了。」

  珍姐瞥他。

  「照到你,就还不够干净。」

  阿标立刻低头搬碗。

  …………

  四点五十,文昌路口。

  刘大头果然比他们还早。

  三只大铝壶摆得整整齐齐,粉笔牌子也重写过。

  癍痧凉茶,两分。

  王老吉,三分。

  去湿茶,三分。

  最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

  外宾也可饮。

  五个字歪歪扭扭。

  大概写字的人自己也不太信。

  林耀东看了一眼。

  刘大头叼着烟,装作没看见。

  「笑咩?」

  「没笑。大头哥有眼光。」

  「少拍马屁。」刘大头哼了一声,「今日外宾真来?」

  「可能。」

  「可能你都铺白布?」

  「万一来了呢?」

  刘大头不说话了。

  这个道理他懂。

  做生意不怕白准备。

  怕的是机会真到门口,你端出来的碗还有昨晚的油星。

  林耀东把白布铺上。

  碗筷一排。

  生水桶往后挪。

  熟水壶放前面。

  筷子不用客人自己抓,阿标负责递。

  「记住,手别伸进筷子盆里乱扒。」

  「我又不是鸡。」

  「你比鸡还乱。」

  阿标想顶嘴,见珍姐在旁边看他,又闭上了。

  第一笼肠粉出锅的时候,天还灰着。

  蒸汽一冲,文昌路口像被热气擦亮了一小块。

  人一多,消息又发得更快。

  六婶端着衣服盆站在骑楼柱边,衣服泡在盆里,人却不动。

  卖菜阿婆更直接,买了一碗粥两条油条,端到旁边坐下。

  坐姿比平时端正。

  像不是来吃早饭,是来等大戏开锣。

  连陈玉珍都绕路过来看了一眼。

  她嘴上说去缝纫社赶工,脚却在档口前停了半分钟。

  「你这布哪来的?」

  「家里旧床单剪的。」

  陈玉珍脸一黑。

  「我就讲昨晚怎么少了一角。」

  阿标低头收钱,假装自己聋了。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递过去。

  「阿妈,吃不吃?」

  「我赶工。」

  她嘴上这样讲,手已经接过去。

  吃了一口,又看了看那块英文木牌。

  「你真会讲洋文?」

  「会一点。」

  「别在人前丢架。」

  「知道。」

  陈玉珍端着碟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

  「布脏了拿回来洗,别乱丢。」

  林耀东笑了一下。

  「好。」

  这就算她认了。

  陈玉珍这种人,嘴上骂街边仔,手上却已经开始管桌布干不干净。

  差一个字。

  意思差很远。

  …………

  七点一刻,周启明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额头有汗。

  后面跟着两个人。

  一个个子高,浅色衬衫,皮鞋擦得很亮。

  一个稍矮些,手里拿着相机,脖子上挂着证件牌,走两步就左右看。

  骑楼底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一下,又活了。

  「真来了。」

  「拿相机那个是不是记者?」

  「洋人也吃肠粉?」

  「小声点啦,人家听得懂点算?」

  拿相机的那个忽然笑着说了一句:

  「早晨。」

  六婶手里的衣服盆差点滑下去。

  整条队伍都笑开了。

  周启明也笑。

  「他学的,就会这一句。」

  林耀东从档口后面出来,擦了擦手。

  「Morning. Breakfast? Rice roll, porridge. Hot, clean.」

  周启明的笑停了一下。

  高个外宾也看向他。

  「You speak English?」

  林耀东摇摇头,又点点头。

  「A little. Enough for breakfast.」

  高个外宾笑了。

  周启明重新打量了林耀东一眼。

  「你以前学过?」

  「听收音机学的。」

  这话半真半假。

  反正这年头,没人会去查他那台收音机到底收不收得到英文台。

  高个外宾指着蒸屉。

  「What is this?」

  林耀东拿起一碟刚出锅的肠粉,放到白布上。

  「Rice roll. Canton food. Soft. With shrimp. Not spicy.」

  他没说复杂。

  越复杂越像卖弄。

  档口英语,够用就行。

  拿相机的外宾举起相机。

  咔嚓一声。

  闪光灯一亮,卖菜阿婆吓得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

  「哎哟,摄魂啊?」

  周启明赶紧解释。

  「照相,照相。」

  阿婆拍着胸口。

  「照相就照相,闪到我碗里做咩。」

  街坊又笑。

  林耀东却没让笑声拖太久。

  他把三碟肠粉、三碗粥摆好,又从搪瓷盆里拿出三双烫过的筷子。

  高个外宾学着夹。

  第一下没夹起来。

  第二下夹断了。

  第三下,整块肠粉滑回碟子里。

  周围人憋笑。

  阿标憋得最辛苦,脸都红了。

  林耀东拿了个小勺递过去。

  「Use this. Easier.」

  高个外宾松了口气。

  吃第一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点头。

  「Good. Very smooth.」

  珍姐听不懂。

  但她看懂了那个表情。

  她没笑。

  只是低头,把铜刮板在蒸布边沿擦了一下。

  擦得比平时更仔细。

  她在国营饭堂做了那么多年,夸她的人不少。

  可这样当着一整条街,被外头来的客人点头说好,还是第一次。

  矮个外宾吃得更快。

  一边吃,一边竖大拇指。

  「好食。」

  这下不得了。

  骑楼底下的笑声一下炸开。

  卖菜阿婆立刻说:

  「我就讲好食啦!洋人都识货!」

  明明她前天还嫌林耀东做生意精。

  广州街坊的立场,跟茶楼转盘一样。

  谁说得响,往谁那边转。

  刘大头一直等着。

  见肠粉吃完一半,他端着三碗凉茶过来。

  「凉茶,广州好东西。」

  高个外宾闻了一下,表情谨慎。

  林耀东说:

  「Herbal tea. Bitter. Very bitter.」

  周启明翻给他们听。

  高个外宾不信邪,喝了一口。

  下一秒,脸皱得像吞了黄连。

  骑楼底下笑声直接炸了。

  刘大头也笑得直拍桌子。

  「我就讲苦才去火!」

  矮个外宾倒是能忍,喝完半碗,竖了个大拇指,嘴里挤出两个字。

  「够劲。」

  刘大头眼睛一下亮了。

  「识货!」

  林耀东看着这一幕,心里有数了。

  肠粉是入口。

  凉茶是记忆点。

  外宾不一定记得住文昌路口。

  但一定记得住这碗苦到灵魂出窍的凉茶。

  …………

  三个人吃完,周启明付钱。

  三碟肠粉一毛五。

  三碗粥九分。

  油条六根六分。

  一共三毛。

  周启明掏出三毛人民币。

  高个外宾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元外汇券,递过来。

  周围人的眼睛一下直了。

  外汇券。

  这年头,不是一般东西。

  可以买普通人买不到的进口货,也可以在友谊商店里换回一堆让人眼馋的物件。

  阿标的手已经下意识动了一下。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标立刻把手缩回去。

  林耀东没有接那张券。

  「RMB is okay.」

  又转头对周启明说:

  「我这小档口,收不了外汇券。」

  周启明眼神动了一下。

  「你不要?」

  「不能要。」

  这句话比“不要”更稳。

  不要,是不贪。

  不能要,是懂边界。

  周启明看他的眼神,终于不一样了。

  会两句洋文,不稀奇。

  会做肠粉,也不稀奇。

  见了外汇券还知道缩手,这才难得。

  他把人民币放到桌上。

  「按价收。」

  高个外宾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明白了结果。

  他把外汇券收回去,又从包里摸出一支圆珠笔,递给林耀东。

  「For you. Good breakfast.」

  这一次,林耀东接了。

  「Thank you.」

  阿标盯着那支笔,眼珠子都快贴上去。

  透明笔杆。

  里面印着英文商标。

  按一下,笔尖弹出来。

  再按一下,缩回去。

  在后世不值钱。

  在1980年的文昌路口,能让一群小孩追半条街。

  外宾走后,档口前安静了几秒。

  然后,强叔第一个开口:

  「耀东,拿来看看。」

  林耀东把笔夹到账本里。

  「吃早餐先。」

  「我买,我买还不行吗?」

  队伍又动起来。

  刚才没买的人,现在都要一碟肠粉。

  洋人吃过说好,味道好像立刻贵了半分。

  珍姐的手没停。

  但她今天每一碟都卷得格外整齐。

  阿标收钱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亮。

  「五分!先付钱!排队!」

  刘大头那边,凉茶卖得也快。

  有人专门买一碗,喝一口,皱着脸说:

  「我也试试洋人喝过的苦味。」

  刘大头笑骂:

  「苦味还分洋人本地啊?」

  …………

  七点四十,米浆见底。

  街坊还在议论外宾。

  有人说那个相机一下能照出人影。

  有人说洋人不会用筷子,吃粉跟小孩吃粥一样。

  有人说林国强家的仔真不得了,几句洋文一讲,人家就点头。

  林耀东没有纠正。

  谣言不用全压。

  只要别往错处走,就让它飞一会儿。

  他把碗筷收进水盆,把白布卷起来,单独放进筐里。

  周启明临走前,又回头看过一次。

  不是看肠粉。

  是看那张英文木牌。

  林耀东想了想,拿出那支外宾送的圆珠笔,在木牌背面写下一行字。

  Canton Breakfast.

  阿标凑过来。

  「咩意思?」

  「广州早餐。」

  「我们这就叫广州早餐?」

  「总不能一直叫文昌路口肠粉档。」

  阿标咂摸了一下。

  觉得这名字很大。

  大到有点不像他们这两张桌子、一只煤炉、两个蒸屉能撑起来的东西。

  珍姐也看了一眼。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把铜刮板收进布袋,放得很轻。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探头。

  「后生仔,那个洋字写咩?」

  「广州早餐。」

  刘大头啧了一声。

  「那我这凉茶算不算广州凉茶?」

  林耀东把木牌挂到招牌旁边。

  「算。」

  刘大头满意了。

  又觉得自己满意得太快,哼了一声,转身进铺。

  林耀东站在骑楼底下,看着那块木牌晃了晃。

  Canton Breakfast.

  字不大。

  写得也不算漂亮。

  但从今天起,文昌路口这个小档口,有了外面的人看得懂的名字。

  远处,流花路方向的车铃声一阵接一阵。

  广交会还有三日。

  但南风的名字,先被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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