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箱
外宾下午要提前看第三箱、第四箱。
这句话传到车间,刚贴到样品桌旁边的那张记录,忽然就有了分量。
不是写给人看的。
是马上要用的。
李科长把烟盒往口袋里一塞,转头就喊:
「第三箱呢?」
许组长立刻应声。
「待装区排好了,还没封。」
这句话一出来,李科长脸色反而没那么难看。
没封,就还有得看。
要是已经封了,再拆一次,谁脸上都不好看。
林耀东走到第三箱待装区前。
工作台上,一排排透明袋已经摆好。
红、黄、绿、粉。
每包十二只。
纸卡朝同一个方向,英文品名在上,颜色在下。
返工筐没有放远。
就在右手边。
筐沿上那张“返工未检”还贴着,旁边又加了一张新纸。
谁放回线,谁签名。
字不大。
但站在工作台前的人,全都看得见。
阿标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
「东哥,今日好像比昨日顺。」
「顺不顺,看第三箱。」
林耀东说。
「第一箱靠盯,第二箱靠拆。第三箱开始,才是看规矩有没有用。」
阿标听得半懂。
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乱点头。
他低头看桌上的样包。
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
「等下。」
旁边一个女工手一停。
阿标伸手指了指最左边一排。
「这包颜色不对。」
女工脸色一下白了。
许组长立刻走过来。
「哪里不对?」
阿标把那包拿起来,倒在白纸上。
红三。
黄三。
绿四。
粉二。
他数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这种事,是东哥看。
是宋建民看。
是方技术员看。
现在竟然是他先看出来。
车间里几个人也看向他。
阿标耳根有点红。
「我……我昨晚数多了,顺眼就觉得不对。」
李科长把那包拿起来,瞪了许组长一眼。
许组长脸上一热,刚要开口骂人,林耀东先说:
「进返工筐。」
许组长一怔。
女工也怔住。
没有骂?
没有追?
林耀东把那包放进返工筐,又让宋建民记。
「第三箱待装区,颜色比例错一包,未入箱。」
宋建民低头写。
写完,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阿标。
阿标吓了一跳。
「写我做咩?」
宋建民头也没抬。
「谁发现,也要写。」
阿标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合适。
最后硬是憋住。
林耀东看见了,没说破。
做事的人,第一次被写进记录里,感觉是不一样的。
不是露脸。
是这条线上有了他的位置。
…………
第三箱没有急着封。
许组长让女工重新排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边做边塞。
而是先摆满一层,再统一看颜色。
纸卡由另一个女工看。
封口由热封机旁边的人看。
方技术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细细的白线。
阿标看了半天。
「方同志,你这是做衣服?」
方技术员瞥他。
「看纸卡线。」
她把白线往透明袋上一压。
袋口、纸卡上沿、英文品名,三条线一对,歪没歪,一眼能看出来。
阿标眼睛亮了。
「原来这样快。」
方技术员说:
「眼睛看久了会偏。拿线压一下,就不靠感觉。」
林耀东看了一眼。
「好办法。」
方技术员没接夸,只把线收好。
「第四箱也这样看。」
李科长在旁边听见,忽然说:
「以后纸卡都按这条线来。」
许组长赶紧点头。
「知道。」
林耀东看了李科长一眼。
这是李科长第一次主动把一个临时办法,往流程里放。
之前他说得最多的是“赶不赶得及”。
现在变成了“以后都这样”。
差一个字,味道不一样。
第三箱封口前,李科长自己走到返工筐边。
他翻了一下筐里的两包。
一包颜色错。
一包纸卡压线偏。
他没骂人。
只问:
「复检的人呢?」
许组长忙喊:
「阿梅,你来。」
一个扎着短辫子的女工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
「以后返工筐复检,你和阿芳轮着来。」李科长说,「不是谁顺手拿,谁就塞回去。」
女工点头。
「知道。」
阿标听着,心里忽然一跳。
昨天那只返工筐,像个没人管的破竹筐。
今天它有位置,有纸条,还有人名。
这就不一样了。
…………
下午两点一刻,周启明带着瘦高外宾进了车间。
这一次,车间里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乱。
机器声还是响。
风扇还是热。
塑料味还是冲鼻子。
可工作台边的人不再一见外宾就停手看热闹。
女工继续数。
热封机继续压。
阿标站在一边,手里拿着记录本,背挺得比平时直。
瘦高外宾走近,先看第三箱。
他没有马上拆。
他先看箱边贴着的纸。
P-01。
Third carton.
Mixed color.
HAIR CLIPS.
字不算漂亮。
但每一项都在。
周启明翻了一句。
外宾点头。
然后示意开箱。
第三箱打开时,阿标下意识屏住呼吸。
明明刚才自己也看过。
明明每一包都过了手。
可外宾的手一伸进去,他还是紧张。
第一包。
外宾拿起来,看纸卡。
英文在正中。
第二包。
他倒出来数。
红三,黄三,绿三,粉三。
第三包。
他摸封口。
平。
第四包。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袋口没有斜。
周启明脸上慢慢松下来。
宋建民的笔也写得稳了点。
外宾又从箱底抽了一包。
这一下,许组长眼皮跳了一下。
那包是返工重修过的。
袋角还贴着方技术员临时标的小红点,用来区分返工复检样。
不是问题包。
但确实从返工筐里出来过。
返工原因是纸卡偏。
后来重新抽出纸卡,压线,复检,签名,再回合格线。
记录上有。
林耀东看着那包,没有说话。
外宾拆开。
纸卡正。
数量对。
颜色对。
封口平。
外宾的指尖在那枚小红点上停了一下,抬头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问,这包是不是修过?」
车间里一静。
阿标心里咯噔一下。
这也看得出来?
方技术员也抬了下眼镜。
林耀东拿过记录本,翻到那一页,推给周启明。
「告诉他,是返工重检过的。纸卡偏,重新装,复检合格。」
周启明翻过去。
瘦高外宾听完,没有皱眉。
反而伸手拿过记录本,看了看上面那一行。
他看不懂中文。
但能看懂日期、编号和签名。
他指了指签名。
「Who?」
周启明问:
「谁签的?」
短辫女工阿梅脸一下红了。
李科长看了她一眼。
「你签的,你说。」
阿梅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耀东说:
「不用讲洋文。站出来就行。」
阿梅往前一步。
周启明翻:
「复检工人。」
瘦高外宾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然后把那包重新放回箱里。
「Good.」
周启明翻得很慢。
「他说,好。」
这一个字落下来,车间里没有人笑。
但每个人的肩膀都像往下松了半寸。
阿梅低着头,眼眶有点红。
没人夸过她复检。
以前复检是麻烦。
现在外宾说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一笔签名,真的有用。
李科长也没说话。
只是转头对许组长说:
「第四箱,也照这个来。」
语气不重。
却没有半点犹豫。
…………
第四箱比第三箱更快。
不是赶出来的快。
是顺出来的快。
待装区先排。
颜色先看。
纸卡压线。
封口抽查。
返工筐不碰合格线。
每一步都有人知道自己该看什么。
阿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嘴里小声念。
「红三,黄三,绿三,粉三。」
念着念着,他忽然停住。
旁边宋建民问:
「怎么?」
阿标指了指一包。
「这包没错,但红色这只边有点毛。」
女工拿起来一看。
还真有。
很细的一点毛刺。
街坊用,大概没人理。
可放进这只箱,就刺眼了。
女工没有等许组长发话,自己把它放进返工筐。
然后拿笔在旁边写:
毛边,待修。
阿标看着她写,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没人骂他笑。
因为大家都看明白了。
流程跑起来的时候,错不是最可怕的。
错能被看见,才是稳。
瘦高外宾看完第四箱,又随手抽了两包。
一包从上面拿。
一包从侧边拿。
都没问题。
他合上箱盖,和周启明说了几句。
周启明听完,脸色有点复杂。
黄科长问:
「怎么?」
周启明看了林耀东一眼,又看了李科长一眼。
「他说,第三箱、第四箱不错。」
李科长刚要松口气。
周启明又补了一句:
「他说,想看看全部十箱是不是都能这样。」
车间里刚松下来的气,又被提了起来。
阿标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全部?」
宋建民也抬头。
李科长脸色一沉。
罗文斌站在旁边,终于找到一句话。
「外宾这是不放心吧?」
没有人接他。
瘦高外宾还站在那里,手指点了点第三箱,又点了点第四箱。
他不是不满意。
正因为满意,才要看后面的箱是不是一样。
林耀东看着那两只已经合上的箱子。
第三箱。
第四箱。
这两箱不是终点。
只是证明了这套规矩能跑两步。
可外宾要的是十箱。
十箱都一样,才叫标准。
他把记录本合上。
「那就看。」
李科长转头看他。
「今晚?」
「不是今晚全部拆。」林耀东说,「先把剩下六箱按同样流程排出来。明天开箱抽检,不逐包全检。」
周启明立刻翻给外宾听。
瘦高外宾听完,点了点头。
黄科长看着林耀东。
「你有把握?」
林耀东没有说有。
他说:
「规矩有把握,人就有把握。」
这话听着有点绕。
可车间里的人,这次都听懂了。
李科长沉默片刻,忽然把第三箱箱盖重新压紧。
「许组长。」
「在。」
「剩下六箱,按第三箱的法子来。返工筐照旧。纸卡压线照旧。封箱前我看一眼。」
许组长应得很快。
「知道。」
方技术员把那根白线重新绕好,放进口袋。
「我留下看第五箱。」
阿标也把记录本抱紧。
「我也留下。」
李科长看他一眼。
「你留下能干嘛?」
阿标想了想。
「数颜色。」
这一次,李科长没有哼他。
只说:
「别数错。」
阿标立刻点头。
「错不了。」
林耀东看着车间重新动起来。
透明袋响。
纸卡响。
机器响。
返工筐摆在工作台旁边。
第三箱和第四箱放在一边。
箱子不大。
可那两只箱子像两块刚铺好的砖。
路还长。
但至少,第一段路没有塌。
远处,瘦高外宾和周启明走出车间。
走到门口时,外宾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贴在工作台旁的记录。
他看不懂中文。
可他看得懂一件事。
这里的东西,不是随手塞进箱里的。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过来:
「他说,明天看十箱。」
车间里没人欢呼。
也没人抱怨。
只有李科长沉声喊了一句:
「第五箱,排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