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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谁负责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5369 2026-05-29 10:31

  最后,方案定下来。

  发夹首批十箱不变。

  牙刷盒当天只做十套样包。

  不进首批排期。

  这几句话说完,车间里像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林耀东就把桌上的意向记录又拿了回来。

  阿标看得一愣。

  刚才不是已经讲清楚了吗?

  还要写?

  宋建民也抬头看他。

  林耀东没有解释,拿起笔,在那张记录下面空白处重新划了一条线。

  一条很直的线。

  线一划,刚才那几句话就像被分成了两半。

  上面是事情。

  下面是责任。

  罗文斌看见他这个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林同志,还要补什么?」

  林耀东没抬头。

  「补谁负责。」

  车间里又静了一下。

  机器还在响。

  哐当。

  哐当。

  声音一下子变得有点远。

  李科长夹在手里的烟没点着,听到这话,反而把烟放下了。

  黄科长看着林耀东。

  「你说。」

  林耀东先写第一行。

  P-01塑料发夹。

  首批十箱。

  原样标准不变。

  包装标准不变。

  交付排期不变。

  写完,他停了一下。

  「这条线,黄科长对外协调,李科长管厂方生产,宋同志负责记录和单据。」

  宋建民立刻低头去记。

  写到一半,他又抬头。

  「那你呢?」

  这句话问出来,罗文斌也看了过来。

  林耀东说:

  「我只做样品复核和包装建议。」

  宋建民笔尖顿住。

  「就写这个?」

  「就写这个。」

  林耀东把笔放下。

  「我不碰合同,不碰报价,不碰章,也不替厂里承诺交期。」

  这话一落,罗文斌笑了一声。

  笑得不响。

  但刚好能让人听见。

  「林同志倒是退得干净。」

  阿标脸一紧。

  他现在最怕罗文斌这样笑。

  不骂人。

  不拍桌子。

  就是一句话,把人架到半空。

  林耀东却像没听出刺。

  「不是退。」

  他拿起记录纸,推到桌中央。

  「是先把桌子摆清楚。谁坐哪边,谁拿哪支笔,谁盖哪个章,先写清楚。后面出了事,才不会全靠嘴讲。」

  李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听得懂。

  昨天返工筐的事,就是靠嘴讲讲不清。

  谁都说自己不是故意。

  谁都说赶急。

  最后三包问题样摆到桌上,才没人说话。

  纸比嘴硬。

  黄科长点了一下头。

  「继续。」

  林耀东又写第二行。

  P-02牙刷盒。

  十套样包。

  仅做样品确认。

  不装箱。

  不报价。

  不承诺交期。

  罗文斌脸上的笑淡了点。

  「不报价?」

  「现在没有标准,报什么价?」

  林耀东看向他。

  「盖口松紧没定,毛边程度没定,包装没定,纸卡也没定。现在报了价,明天外宾一点头,后天厂里做不出来,算谁的?」

  罗文斌说:

  「可以先给个参考。」

  「参考两个字,到外宾嘴里很容易变成承诺。」

  林耀东说得很平。

  「尤其是有翻译、有记录的时候。」

  周围一下没人说话。

  周启明不在。

  但所有人都知道,外宾那边每一句话都有人记。

  外贸公司记。

  厂里记。

  外宾自己也记。

  今天一句“参考”,明天就能变成“你们说过”。

  宋建民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以前最怕漏字。

  现在忽然发现,有些字不是漏不漏的问题。

  是该不该写。

  黄科长看着记录,沉声问:

  「牙刷盒这一项,谁协调?」

  车间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罗文斌身上。

  罗文斌的脸色终于有点变了。

  他刚才把牙刷盒推出来,是因为外宾圈了样。

  这个理由站得住。

  外贸业务员嘛,外宾多问一句,就多追一步。

  可现在林耀东把事情拆开了。

  一拆开,问题就不是“要不要回应外宾”。

  而是——

  这条线是谁提的?

  谁跟?

  谁盯?

  谁回话?

  罗文斌把手里的记录夹合上,又打开。

  「黄科长,我是业务三科的人,协调外宾需求,本来就是分内事。」

  这话没错。

  可说出来,就等于接了。

  林耀东没有插嘴。

  黄科长也没有逼。

  他只是看着宋建民。

  「写。」

  宋建民低头写下去。

  P-02牙刷盒十套样包,由罗文斌同志负责协调。

  厂方由李科长安排试样。

  林耀东只作包装建议。

  任何新增要求,另起记录。

  写到最后一行,宋建民手腕都有点僵。

  罗文斌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林同志真会分。」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货要分,话也要分。」

  阿标站在一边,听得脑子一跳。

  货要分。

  话也要分。

  他以前只知道货乱了会装错箱。

  现在才知道,话乱了,也会把人装进箱里。

  李科长忽然开口:

  「发夹这边,我认。」

  他说得很硬。

  「首批十箱,厂里按现有流程做。返工筐、分层抽检、封箱前复核,照旧。」

  说完,他看了罗文斌一眼。

  「但牙刷盒十套样包,不能碰发夹线。」

  方技术员点头。

  「牙刷盒要单独工作台。盖口、毛边、纸卡都得另看。和发夹混一块,女工手势会乱。」

  许组长也跟了一句:

  「发夹现在好不容易顺了,别再中间换模换料。」

  他话说得小。

  但这一次,没人觉得他多嘴。

  昨天赶急的亏,许组长吃过。

  吃过一次,就知道乱起来有多可怕。

  罗文斌没有再笑。

  他看了看李科长,又看了看方技术员。

  这些人不是帮林耀东。

  他们是在帮自己少出错。

  这个比帮林耀东更麻烦。

  因为人可以驳,错不好驳。

  黄科长把那张记录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宋建民,抄三份。」

  宋建民一怔。

  「三份?」

  「外贸公司一份,厂里一份,现场留一份。」

  黄科长说完,又补一句:

  「现场这份,贴在样品桌旁边。」

  李科长眉头一皱。

  「贴出来?」

  黄科长看他。

  「不贴出来,明天又有人问,牙刷盒能不能顺便装两箱。」

  这话说得不重。

  可够直。

  李科长没再反对。

  林耀东却说:

  「不用贴得太大。」

  黄科长看向他。

  林耀东说:

  「写清楚就行。规矩是给做事的人看的,不是给人难堪的。」

  李科长神色缓了一点。

  许组长也低了低头。

  阿标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一点。

  东哥有时候话很硬。

  可硬的不是人。

  是线。

  线画清楚了,人反而不用一直吵。

  …………

  宋建民去抄记录。

  车间重新动起来。

  发夹线那边,女工把第三箱的待装包重新排开。

  红黄绿粉,四色一排。

  纸卡一排。

  透明袋一排。

  返工筐还在工作台旁边。

  上面那张“返工未检”已经被汗气熏得边角微卷,可字还黑着。

  谁路过都看一眼。

  牙刷盒被搬到了另一张小桌。

  十套。

  不多。

  可每一只都单独摆开。

  一套原样。

  一套修边样。

  一套看盖口。

  一套试纸卡。

  其余做对照。

  方技术员拿粉笔在桌角写了个P-02。

  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样包,不进箱。

  阿标看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技术员看他。

  「笑什么?」

  阿标赶紧摇头。

  「没,我觉得这样写好。」

  「哪里好?」

  阿标想了想。

  「一看就知道,不能乱拿。」

  方技术员推了推眼镜。

  「你现在倒会看了。」

  阿标立刻挺了挺胸。

  「我昨晚数过四色。」

  李科长听见这句,哼了一声。

  「数四色也能骄傲?」

  阿标本来要缩脖子。

  可想起昨晚那两只箱子,又硬撑着说:

  「数错就出事。」

  李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次居然没骂。

  只是转身对许组长说:

  「第三箱开始,每箱先看待装区,再封。」

  许组长应了一声。

  「知道。」

  林耀东站在工作台边,看了一眼第三箱。

  第一箱和第二箱,是靠盯出来的。

  第三箱开始,才是真正看流程有没有用。

  一个规矩,只有写在纸上不算。

  得人真的照着做。

  黄科长也在看。

  他忽然低声说:

  「你刚才那几句,是故意说给罗文斌听的?」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黄科长看他。

  林耀东说:

  「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样品。不是因为合同,也不是因为外贸公司的章。」

  黄科长沉默了一下。

  「你倒清楚。」

  「不清楚,早晚会被人写糊。」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话不好听。

  但很真。

  一个街边个体户,进了外贸公司的事。

  好用的时候,谁都愿意喊一声林同志。

  出事的时候,也可能第一时间变成“那个卖肠粉的”。

  所以林耀东必须比别人更早把边界写下来。

  不是怕事。

  是要活得长。

  …………

  快到中午,宋建民把三份记录抄好。

  黄科长看过,签了名。

  李科长也签。

  签到罗文斌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罗文斌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黄科长,这样写,以后外宾要是追牙刷盒,责任都算我?」

  黄科长看着他。

  「协调算你。厂里能不能做,算厂里。样品怎么包,可以问林耀东。合同和报价,还是公司。」

  林耀东补了一句:

  「所以才要写清楚。」

  罗文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笑意。

  最后,他还是签了。

  罗文斌。

  三个字落到纸上,宋建民像是松了一口气。

  阿标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签名这东西,比外宾的计算器还厉害。

  计算器算钱。

  签名算人。

  谁写上去,谁就站在那里。

  跑不了。

  黄科长把一份递给李科长。

  一份夹进自己的文件袋。

  最后一份交给宋建民。

  「贴现场。」

  宋建民刚要走,门口电话铃响了。

  叮铃铃。

  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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