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加样
车间里一下静了。
发夹这边刚顺起来。
第三箱封好,第四箱还在工作台上。
返工筐摆在中间。
抽检表一张接一张。
每个人手里都有活。
这时候,罗文斌说要加两箱牙刷盒样。
阿标第一个觉得不对。
他虽然不懂外贸公司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懂一件事。
灶上一个锅刚刚稳住,你再塞一个锅上去,火肯定乱。
李科长脸色最难看。
「牙刷盒?现在?」
罗文斌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张意向记录。
「上次外宾圈过。黄科长也知道。」
「圈过是一回事,排不排又是一回事。」李科长声音硬起来,「发夹十箱都赶得一身汗,现在加牙刷盒,谁做?」
罗文斌笑了笑。
「李科长,第三塑料厂本来就做牙刷盒。样品两箱,不算多。」
李科长把烟盒拍在桌上。
「不算多?牙刷盒毛边、盖口、包装,哪一样不用人?」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林同志觉得呢?」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这话问得轻。
但味不轻。
林耀东现在是“样品协助”。
他要说不能加,就像怕事。
他说能加,厂里就要多背一口锅。
阿标心里冒火。
这罗文斌,明明是来添堵的。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那张意向记录看了一遍。
P-02。
牙刷盒。
外宾只圈了样。
没有数量。
没有包装要求。
没有交期。
林耀东把纸放下。
「不能直接加进首批十箱。」
罗文斌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发夹首批已经确认排期。牙刷盒没有确认样品标准,也没有确认包装。现在硬塞进去,发夹也乱,牙刷盒也做不好。」
李科长这回没说话。
但脸色松了一点。
罗文斌笑意淡了些。
「外宾开口,不回应?」
「回应。」林耀东说,「但不是现在把两箱塞进去。」
「那怎么回应?」
林耀东指了指意向记录。
「先做十套牙刷盒样包,不装箱。明天给外宾看材质、盖口、修边。外宾确认之后,再谈小批量。」
宋建民刚好也来了,站在门口听见这句,立刻低头记。
罗文斌看了宋建民一眼。
「宋同志来得倒巧。」
宋建民咳了一声。
「黄科长让我过来拿发夹进度表。」
车间里没人接这话。
李科长看着林耀东。
「十套样包,今晚能做?」
这次林耀东没替厂里答。
他看向李科长。
这张桌子,不是他一个人能拍。
李科长沉着脸,想了想。
「十套可以。两箱不行。」
罗文斌说:
「那外宾那边怎么交代?」
林耀东说:
「照实说。发夹首批十箱按计划推进,牙刷盒另起样品确认,不混排。」
罗文斌看着他。
「林同志很会拒绝。」
林耀东把意向记录推回去。
「不是拒绝,是分开。」
这句话一出,方技术员点了点头。
「分开好。发夹和牙刷盒不是一个尺寸,包装袋也不一样。混在一起,工作台会乱。」
许组长也小声说:
「现在发夹刚顺,再换牙刷盒,女工手也乱。」
罗文斌看了他们一眼。
这些人昨天还未必会站到林耀东这边。
今天却一个个开口了。
不是因为喜欢他。
是因为他们都怕乱。
乱一次,就熬一夜。
…………
最后,方案定下来。
发夹首批十箱不变。
牙刷盒当天只做十套样包。
不进首批排期。
不承诺交期。
由宋建民回去向黄科长报。
罗文斌没有再争。
但临走前,他看了林耀东一眼。
「林同志,机会有时候就是要快。太稳,也会错过。」
林耀东说:
「太乱,也会砸锅。」
罗文斌笑了一下。
「那就看谁判断准。」
他夹着文件袋走了。
阿标看着他背影,低声骂:
「这个人讲话真不爽利。」
林耀东没有接话。
罗文斌不是乱来。
他知道外宾还惦记牙刷盒,也知道黄科长不会轻易放掉机会。
他只是把这个机会,提前推到了桌上。
接不住,是林耀东的问题。
接住了,也得乱一阵。
林耀东没有接话。
罗文斌不是乱来。
他知道外宾还惦记牙刷盒,也知道黄科长不会轻易放掉机会。
他只是把这个机会,提前推到了桌上。
接不住,是林耀东的问题。
接住了,也得乱一阵。
李科长听见,难得没训他。
只说:
「别管他说话爽不爽利,今晚牙刷盒谁看?」
阿标脸一下垮了。
「又要看?」
李科长看着他。
「你不是样品协助的人?」
阿标张了张嘴。
「我是协助样品协助的人。」
方技术员没忍住,笑了一声。
车间里的气松了一点。
林耀东拿起一只旧牙刷盒样品。
盖口不顺。
边上毛刺比发夹还明显。
盒身透明度也不均匀。
他摸了摸盖口。
「先别急着装。第一件事,挑好坏样。」
阿标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又来了。」
…………
牙刷盒比发夹烦。
发夹错了能数。
牙刷盒的问题,都藏在手感里。
盖子顺不顺。
边口刮不刮手。
透明料里有没有黑点。
阿标看了半天,只觉得每个都差不多。
林耀东拿起一只盒子,把盖子推给他看。
咔。
卡住了。
「你买回去刷牙,天天开一次,卡不卡?」
阿标摸了摸边口,又试了试盖子。
「卡。」
「坏样。」
几只挑下来,阿标就不敢乱说“差不多”了。
李科长看得脸又黑。
「这批牙刷盒以前也卖。」
林耀东说:
「内销能卖,不等于外宾愿意要。」
李科长嘴动了一下,没反驳。
这话现在他听得进去了。
十套牙刷盒样包,一直做到晚上。
没有发夹那么复杂。
可每套都要试盖口、看边口、擦干净、包纸。
阿标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东哥,我现在看见透明东西就头晕。」
「明天还有发夹。」
「……你别讲了。」
林耀东看向桌上的十套牙刷盒。
这东西只是样。
真正麻烦,还没开始。
罗文斌今天这一手,不算蠢。
他把“机会”摆出来。
谁拒绝,谁像怕事。
谁接了,谁就可能乱。
…………
晚上回到文昌路口,阿标走路都飘。
刘大头照旧在门口等热闹。
「今日又发财?」
阿标有气无力。
「发什么财,发晕。」
「又做发夹?」
「牙刷盒。」
刘大头一愣。
「你们不是做发夹吗?」
阿标拍了拍胸口。
「外贸就是这样,一样还没完,又来一样。」
珍姐在旁边洗蒸布,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接得住吗?」
林耀东坐下,倒了杯凉开水。
「不能全接。」
珍姐点点头。
「粉也是。客人点什么都做,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这话简单。
但准。
刘大头插嘴:
「那我凉茶铺不一样,什么苦我都能卖。」
珍姐看他一眼。
「所以你什么都苦。」
骑楼底下几个人笑起来。
林耀东也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今天的记录写进账本。
发夹首批不变。
牙刷盒只做十套样。
不混排。
写完,他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机会要分先后。
阿标凑过来看。
「东哥,这句什么意思?」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饭一口一口吃。吃急了,会噎死。」
阿标摸了摸肚子。
「我现在已经噎了。」
就在这时,周启明又来了。
他把自行车停在骑楼边,脸色比下午还急。
「耀东,黄科长让你明早早点去公司。」
林耀东抬头。
「牙刷盒的事?」
周启明摇头。
「罗文斌已经跟外宾说了。」
阿标一下站起来。
「说什么?」
周启明看了林耀东一眼。
「他说,牙刷盒样品明天可以一起看。」
骑楼底下的笑声一下没了。
阿标瞪大眼。
「我们不是说先做十套样,不进排期吗?」
周启明苦笑。
「他没说排期。他只说,明天有牙刷盒样品。」
林耀东慢慢放下杯子。
这话听着没错。
可味道不对。
外宾明天要看牙刷盒。
那就意味着,发夹抽检之外,又多了一场样品判断。
罗文斌没把锅砸过来。
他是把火引过来了。
林耀东看向账本上那句“机会要分先后”。
现在看来,有人偏要把两口锅一起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