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个人。骨丹境三人,淬骨境两人。从脚步声的节奏判断,领头者的步幅比后面四人短半个脚掌,每一步落地时骨石地面都会传来极其细微的摩擦音——那是骨钥串在腰间晃动时撞击金属护甲的声音。巡逻队长腰间挂着的骨钥数量至少是普通教徒的两倍。这片骨牢区的钥匙由他掌管。
陆归尘在数息之间做了三个动作。
第一,将骨钥串从自己腰间扯下,塞进沈枯手中。沈枯的手枯瘦如柴,但握住骨钥时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合拢,关节发出咔嗒轻响,随即整串骨钥被他无声地拢入破烂的袖口。
第二,脱下身上那件从守门教徒尸体上扒来的血魂教外袍。外袍上溅了几滴黑血,是在刺穿教徒喉管时喷溅上去的,血迹还没干透。他将外袍揉成一团,塞进骨牢角落一堆发霉的稻草下面,然后重新披上自己那件破烂的灰布衣袍。衣袍之前在排水沟里浸透了黑血,此刻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第三,他拔出骨刀,刀尖朝下贴在小臂内侧,整个人无声地退入骨牢最阴暗的角落,背靠骨墙,屏住呼吸。
这三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脚步声往前推进了不到十步。
“里面的灯还亮着。”一个沙哑的嗓音在骨牢甬道中响起,是巡逻队长,“老沈那间。上一岗说今晚给他加了禁制锁,谁加的?”
没有人回答。血魂教徒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然后加快了速度。
五名血魂教徒出现在骨牢铁栏外时,看到的是一幅与预期截然不同的场景。骨牢铁栏完好无损,骨锁挂在铁栏上,锁芯没有撬痕。骨牢内,天骨殿弃徒沈枯盘膝坐在原地,双手戴着骨枷,姿势与之前巡逻时看到的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有事?”沈枯的语气平淡如水,像是在问来送饭的杂役。
巡逻队长是一个四十余岁的壮汉,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旧刀疤,刀疤两侧的皮肉当年没有缝好,愈合后形成了一道凹陷的肉沟,说话时肉沟会跟着颤动。他站在铁栏外,目光在骨牢中扫了一圈——沈枯端坐不动,角落的稻草堆平平无奇,骨牢四壁没有任何破损痕迹。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铁栏底部骨石地面上的灰尘。灰尘上有两道极浅的拖痕——那是陆归尘将守门教徒尸体拖到骨柱后时,尸体脚跟在地面上留下的。两道拖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骨牢区内。
刀疤队长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握住了腰间骨刀的刀柄。
“搜。”他吐出这个字时,声音很轻,但陆归尘听得出来,这种轻不是敷衍的轻,是猎人在猎物藏身处停下脚步时那种刻意压低的轻。
五名教徒分成两组,两人守在骨牢门口,刀疤队长带着另外两人沿甬道朝骨牢区更深处搜去。陆归尘在暗处看清了他们的阵型——刀疤居中,左右各一人落后半步,标准的三角搜捕队形。这个队形的弱点在后方。三人同时面向前方时,最后一个人的后背是完全暴露的。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到骨牢铁栏的最边缘,透过铁栏缝隙看到守在门口的两名教徒正背对骨牢,面朝甬道方向戒备。两人都是淬骨境,距离他只有三步。三步之内,他可以同时解决两人——前提是不发出任何声响。一旦声响惊动了刀疤队长,三名骨丹境教徒回援,骨牢甬道狭窄无处可躲,他会在一盏茶之内被围杀。
他在等。等一个让所有人都同时分神的瞬间。
沈枯替他制造了那个瞬间。
这个枯瘦的老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起腰,额头青筋暴起,像是被骨枷中的禁制反噬一般。守在门口的两名教徒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在他们的视线从甬道转向骨牢内部的那一刹那,陆归尘从铁栏缝隙中伸出手臂,左臂勒住左侧教徒的脖颈,右手骨刀在同一瞬间刺入右侧教徒的后颈骨缝——与杀守门教徒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同样的无声无息。
左侧教徒在惊愕中试图挣脱,双手抓住陆归尘的手臂想要掰开。陆归尘的左臂纹丝不动。自从地煞玄骨第一脉觉醒后,他的骨骼密度远超同阶修士,左臂勒紧时力道大得不像是十二岁少年的手臂。他收紧臂弯,教徒的喉软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挣扎的力道在三息内从剧烈转为抽搐,再转为瘫软。
他将两具尸体轻轻靠在铁栏上,然后朝沈枯点了点头。沈枯的咳嗽声戛然而止,重新端坐如松。他的面色因为剧烈的假咳而微微泛红,但眼神依然沉稳得可怕。
陆归尘沿甬道朝骨牢区更深处摸去。刀疤队长还在前面搜查,暂时没有发现异常。骨牢区内部的结构比他预计的更复杂——甬道不是直线,而是呈扇形向外辐射,每隔十余步就有一条岔道通往不同方向的骨牢群。岔道两侧全是铁栏和骨锁,囚犯们被分别关押,彼此无法沟通。
他在一条岔道尽头看到了一个单独关押的少年。少年看起来比他大两三岁,蓬头垢面,浑身上下衣衫破烂,但破烂衣衫下的身材并不瘦弱。他正靠在铁栏上呼呼大睡,睡相粗豪,打着很响的鼾。骨枷被随意扔在角落,上面刻着的禁制纹路已经被人用蛮力撕了下来,铁板被掰弯的弧度触目惊心。
陆归尘的脚步停了一瞬。这个人不是被关进来的——他是自愿待在这里的。或者说,他是觉得这里舒服才没走的。
身后刀疤队长的脚步声开始往回走了。陆归尘不再多看那个少年,转身没入另一条岔道。
刀疤队长折返时发现门口两名守卫不见了,他的反应比陆归尘预料的更快——没有呼叫,没有拔刀乱砍,而是将背靠向骨牢铁栏,右手抽刀,左手从腰间摘下一枚骨符。那枚骨符通体暗红,符面刻着一只竖眼,竖眼瞳孔中插着一根骨针——血魂教的示警符。一旦骨符被捏碎,整座骨坛广场的教徒都会在三息内接到警报。
陆归尘不能让他捏碎骨符。他放弃了隐蔽,从岔道暗处直接冲出,骨刀刀背朝刀疤队长的手腕劈去。这一刀不是要伤他,而是要在他捏碎骨符之前将骨符打掉。刀疤队长反应极快,左手猛地缩回,右手的骨刀同时斜挑上来,刀锋与陆归尘的骨刀刀背碰撞出刺耳的摩擦声。骨符还握在他手里。
两人在狭窄的甬道中对峙。刀疤队长的刀法狠辣而沉稳,每一刀都是贴着铁栏的缝隙进出,不给陆归尘任何近身的机会。他的修为是骨丹境三重,比周教头高出两重,骨力凝练程度远非之前的对手可比。陆归尘连续挡住五刀,每一刀都震得虎口发麻。骨刀虽比短刀更长更重,但在这种狭窄空间中反而不如对方的弯刀灵活。
就在这时,刀疤队长身后的甬道尽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是人类的脚步声——人类的脚步不可能让骨石地面产生这种程度的震动。刀疤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顾不上捏碎骨符,猛然侧身看向身后。
一头骨兽正从甬道尽头走过来。那骨兽与陆归尘在荒原上斩杀的那头同种,但体型更大,几乎塞满整条甬道。它头颈交界处的甲壳缝隙中,插着一根手指粗的铁钉,铁钉末端连着一根骨链,骨链的另一端握在一个少年手中。少年正是刚才骨牢里那个呼呼大睡的囚犯。不知何时他将牢门掰开,顺道牵了头原本用来看守骨牢区的骨兽。
“妈的。”刀疤队长骂了一声,不再管陆归尘,转身朝骨兽扑去。他知道骨牢区有镇守骨兽,但他只知道骨兽是看守囚犯用的,不知道这东西能被囚犯反过来牵着走。
陆归尘没有给他冲到骨兽面前的机会。在刀疤队长转身的瞬间,他骨刀换手,左手握刀吸引对方余光注意,右手拔出腰间短刀,一刀扎进刀疤队长右肩的骨缝。刀尖卡在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缝隙中,骨丹境三重的护体骨力还没来得及凝聚就被这一刀精准地破了。刀疤队长闷哼一声右臂脱力,骨刀当啷掉地,左手下意识去握紧骨符——
太晚了。陆归尘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左肋,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甬道中沉闷地炸开。骨符从他左手指尖脱落,被陆归尘一把接住塞进自己怀里。刀疤队长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陆归尘的骨刀已经横在了他脖颈上。
“玄冥真人在哪?”
刀疤队长惨笑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玄冥真人早就进了骨坛暗门……骨尊也在下面……你以为你拦得住?封印今晚就开——”
话音未落,刀疤队长体内的骨魂骤然暴走。自爆——和周教头一样的下场。陆归尘猛地后撤,骨魂爆炸的气浪将他撞飞出去砸在骨墙上。等他爬起来时,刀疤队长的躯干已经炸成了一团黑红色的血雾,溅满了半条甬道的铁栏和骨壁。
陆归尘擦掉脸上的血,看向甬道那头的少年。
少年手中的骨链被爆炸气浪震得哗啦作响,骨兽被惊得躁动不安,但被他一只手稳稳拽住。他浑身上下沾满了碎肉和黑血,却满不在乎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说:“我叫苏漠北,谢谢你帮我宰了这人。他关我三回了,每回都给我加一副骨枷。”
“你为什么不走?”陆归尘问。
苏漠北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像是在思考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走了还得找地方住,这里有吃有喝,还有人天天给我加锁——锁越多我越高兴,回头全掰了特别解压。”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陆归尘,“你是来救那些囚犯的?我帮你把牢门都打开,你帮我开路。骨兽我出,打架我来,你只管带路。”
陆归尘看了一眼骨牢深处的数十间牢房,又看了一眼中层入口方向——那里的骨火灯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有人在关闭广场的照明,为撤离或销毁证据做准备。玄冥真人进了骨坛暗门,封印今晚就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回头对苏漠北说:“别废话。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