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漠北掰开最后一间骨牢的铁栏时,用的不是工具,是膝盖。
他侧身一脚踹在铁栏焊接的接缝处,骨石碎裂声中,整扇铁栏连框带锁从骨壁上脱落,轰然倒地。牢里的囚犯吓得缩在角落,苏漠北弯腰探进半个身子,伸出手去:“走不走?不走就留这儿过年。”
他的手很大,五指张开能盖住一个成年人的天灵盖,指节粗壮如骨兽的趾节。囚犯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息,握了上去。苏漠北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连带着将他手腕上已经失效的骨枷也一把扯掉——那骨枷的铁扣在他手里像干透了的泥壳,一捏就碎。
“下一个。”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朝下一间骨牢走去。
陆归尘在甬道另一侧释放剩余的囚犯。他没有苏漠北那种蛮力,但他的骨钥串上有对应的钥匙。沈枯在旁辨认每一把骨钥上刻着的牢房编号,指尖点在锈迹斑斑的骨钥齿纹上,念出一个数字,陆归尘便走向对应编号的骨牢。骨锁弹开的咔嗒声接连响起,铁栏一扇一扇被推开,囚犯们从黑暗中走出来,有些踉跄,有些搀扶着彼此,有些已经虚弱到只能爬出牢门。
四十七人。骨牢区中实际关押的囚犯比陆归尘之前估算的要多出将近一倍。他之前从骨料堆缝隙中观察时,只看到了骨牢区外围的一部分牢房,岔道深处的那些他没能看清。此刻所有骨牢门都打开后,甬道里挤满了蓬头垢面的囚犯,他们身上的伤口在骨火灯光下呈现出暗红、青紫、灰黑种种颜色,像是被人在身上画了一幅溃烂的地图。
其中半数是散修,在荒域边缘被血魂教巡逻队捕获,罪名是“擅闯死城”。另外半数穿着各大宗门的残破衣袍——玄骨阁、天骨殿、冥骨门、幽骨府,七宗占了四家。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自己效忠的宗门高层正在与关押他们的人分赃。
陆归尘站在甬道中央,将骨刀拄在地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这些人有的还能打,有的连站都站不稳。带着四十七个伤残冲出三百血魂教徒驻守的广场,正面强攻无异于送死。他需要的是制造混乱,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血魂教徒自顾不暇,然后从混乱的缝隙中钻出去。
“苏漠北,”他头也不回地问,“你说的骨兽,还有几头?”
苏漠北正在掰最后一个囚犯的骨枷,头也不抬:“牢区后面有个兽栏,里面还有三头。这头是我从兽栏里牵出来的——那头老刀疤本来要用它来处决一批囚犯,结果还没来得及用就被你宰了。”他把掰断的骨枷随手一扔,站起身来,拇指朝身后指了指,“三头骨兽,加上这头就是四头。够不够?”
“不够。”陆归尘说。他看向沈枯,“骨牢区的骨钥能打开广场外围的哪些门?”
沈枯从他袖中取出那串骨钥,用手在甬道墙壁上抹出一块干净的区域,以指代笔在骨壁上快速勾画出一幅简略的广场平面图。“骨牢区位于广场中层,有两条出口。正门通往广场最外层的教徒营帐区,侧门通往骨坛内层。正门以外的区域,我当年被押进来时曾路过一个骨料仓库,位于广场西南角,里面堆满了建造营帐时剩余的骨板和骨桩。”他在地图上标出仓库的位置,指尖在仓库与骨牢区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如果能引爆骨料仓库,爆炸的动静足以引开至少一半的巡逻教徒。”
“骨料能爆?”
“干燥骨粉与骨晶碎屑混合,遇明火即爆。”沈枯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矿物学常识,“仓库里应该有大量切割骨柱时产生的骨粉。不过引爆之后,爆炸范围内的活物——包括我们——都会被骨片碎屑射成筛子。需要有人引火,也需要有人在引爆前把教徒的主力引向仓库方向。”
苏漠北忽然插嘴:“引火我去。四头骨兽全带上,先冲正门,把营帐区搅翻天,再把巡逻队引到仓库那边。你们趁乱从侧门走,去骨坛内层。”
陆归尘转头看他。苏漠北说这话时正在用手指掏耳朵,表情轻松得像是在说“我去隔壁村子买壶酒就回来”。“你一个人?”陆归尘问。
“一个人就够了。”苏漠北把手从耳朵里抽出来,弹掉指甲缝里的耳垢,“我说了,打架我来,你只管带路。不过有一条——骨坛内层的事我不掺和。封印也好,骨尊也好,骨盟也好,跟我没关系。我是被人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弃婴,没宗门没师承没血脉,你让我去封印那边,我也插不上手。”他咧嘴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坦荡荡的粗豪,“但关在骨牢里的这些人,我看他们被锁着不舒服。你把他们放出来,我送他们出去。这笔账,算我的。”
沈枯看着苏漠北,又看了看陆归尘,然后说:“我可以带路。骨坛内层的入口位置只有进去过的人才知道。十年前我被关进来之前,曾有一次被押进内层去见过——见过一个被囚禁在祭坛深处的人。我认得路。”他没有说见过谁,但从他骤然压低的语调和骤然避开的眼神中,陆归尘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你需要多少人?”陆归尘问苏漠北。
“除了老沈,囚犯里还能打的给我留六个。”苏漠北掰着手指数,“两个帮我赶骨兽,两个帮我背伤兵,两个帮我点火。剩下的伤员跟你们走侧门——侧门外是骨坛内层的骨阶,有禁制,一般教徒进不去,反而比正门安全。”
陆归尘没有再多问。他将囚犯中尚有行动能力的青壮年迅速筛选了一遍,选出六个伤势较轻、有修为底子的散修交给苏漠北。其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疤脸汉子,在被抓之前是荒域猎骨兽的散修猎户,熟悉骨兽的习性;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手上的骨纹显示她是凝骨谷的外门弟子,会最基本的骨符引爆术。
“骨料仓库的骨粉干燥易燃,”陆归尘对她说,“你只需要用骨符在仓库外围布一道延时引爆的引火符阵,引火后立即撤离,不用等爆炸。”
“明白。”女子点头,从陆归尘手中接过从刀疤队长尸体上搜来的几枚骨符——包括那枚血色示警符。
沈枯将骨钥串拆成两半,一半留给苏漠北用来通过广场外围的几道关卡,一半自己留着打开骨坛内层的禁制门。他拆骨钥的手法极其娴熟,每一根骨钥从铁环上卸下来时都不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在拆卸一件他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器械。
“你以前经常拆这东西?”陆归尘问。
沈枯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将拆好的骨钥串递给他,声音很轻:“我以前是血魂教的。”他抬起眼与陆归尘对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袒露着什么——不是愧疚,不是自豪,而是一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线光后才会有的复杂神情,“四十年前,你叔叔陆苍玄救过我的命。四十年后,我替他赎罪。走吧。”
没有时间再问更多了。苏漠北已经带着六名临时招募的囚犯朝骨牢区后方的兽栏走去。那头蹲在甬道尽头的骨兽看见他走来,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一只被养熟了的巨型猎犬。苏漠北拍了拍它的鼻骨,翻身骑上兽背,对身后的人说:“骨兽跑起来比人快三倍,摔下去别指望我回头捡。跟紧。”
陆归尘带着沈枯和剩余的伤员沿侧门方向移动。侧门比正门窄得多,只有一道仅供两人并行的骨石拱门,门楣上刻着血魂教的竖眼骨针纹路,门内是一片向下的骨阶。骨阶的每一级都比正常的台阶高出两倍,走在上面需要几乎垂直地抬腿,膝韧带在短时间内就会因过度拉伸而酸痛不堪。伤员们互相搀扶着艰难下行,没有人抱怨。
走了约莫百级之后,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那是骨兽撞翻营帐的声音。紧接着是教徒的喊叫声、骨矛破空声、骨符爆炸声和骨兽怒吼声混成一片。苏漠北动手了。广场上的骨火灯在一瞬间全部亮起,将所有阴影驱散。透过侧门上方窄小的骨窗,能看到广场外围的营帐区已经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战场——四头骨兽在营帐间横冲直撞,教徒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袍都来不及穿好便提刀冲出营帐,然后在骨兽巨大的脚掌下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苏漠北骑在最高大的那头骨兽背上,手里挥舞着一根从兽栏里拆下来的铁链,铁链末端拖着一只燃烧的骨火盆。他每甩一圈铁链,火盆就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火圈,火圈落处营帐应声起火。他像个在敌阵中纵马狂欢的疯子,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粗俗小调。
六个散修按照陆归尘的部署,分头将四头骨兽驱向不同的方向,将教徒的注意力分散到广场的四个角落。凝骨谷的那个女弟子已经趁乱摸到了骨料仓库外围,蹲在仓库背面的阴影中,用指尖在地面上飞速画下一道道骨符纹路。符纹的线条清晰流畅,每画完一道便亮起一瞬暗淡的灰光,随即融入骨石地面消失不见。
“符阵布好了!”她朝苏漠北的方向高喊了一声。这一声高喊故意暴露了她的位置,数名巡逻教徒立刻朝仓库方向包抄过来。
苏漠北驱动骨兽朝仓库方向冲去,铁链上的火盆拖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他冲到仓库侧翼时猛然一拽铁链,火盆飞向仓库外墙,砸在堆积的骨粉袋上。骨粉遇火瞬间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预燃。真正的爆炸要等引火符阵触发。
“撤!”苏漠北大吼一声。六名散修同时脱离战斗,朝骨牢区方向回撤。苏漠北在骨兽背上弯腰提起那个瘸了腿跑不动的疤脸猎户,像拎小鸡一样把他甩到自己背后的骨兽甲壳上,然后猛拽骨链驱动骨兽朝骨牢区冲去。
血魂教徒追在他们身后涌入骨料仓库区域。至少有五六十名教徒冲进了仓库的堆积区,踩在满地的骨粉和骨晶碎屑上,脚底扬起一片灰白的粉尘云。粉尘云在骨火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悬浮在空气中的骨粉在自燃前发出的最后警告。
凝骨谷的女弟子在骨牢区侧门处捏碎了引火符。符阵触发的一瞬,仓库地面的骨粉同时被点燃。不是从外向内的燃烧,而是从整个仓库地面的每一寸骨粉同时爆燃。灰白色的骨粉在极短时间内全部转化为炽白色的火焰,火焰吞没了堆积如山的骨板和骨桩,骨板在高温中炸裂,骨桩被冲击波掀飞到半空中,然后在空中解体成无数锋利的骨片,像暴雨一样砸落在整个广场上。
爆炸声比苏漠北预计的更大。整个广场的地面都在震动,骨牢区的铁栏被冲击波震得嗡嗡作响。涌进仓库区域的五六十名教徒在爆炸中心地带的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撕成碎片;稍远一些的被骨片射成刺猬;再远一些的摔倒在地,耳鼻出血,暂时丧失了战斗能力。广场上剩余的教徒乱成一团,有人朝仓库方向冲去想救同门,有人朝广场外跑想逃离爆炸范围,有人在骨兽和爆炸的双重混乱中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只拿着刀茫然地站在原地。
时机到了。
陆归尘对沈枯和伤员们做了一个手势,率先推开侧门,沿骨阶朝骨坛内层快速下行。伤员们一个接一个跟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他们身上还带着骨牢的铁锈味和血污,有些人赤着脚走在冰凉的骨阶上,脚底被骨阶锋利的边缘割得鲜血淋漓,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下行约莫三百级后,骨阶开始变窄变陡。空气越来越冷,每呼出一口气都会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两侧的骨壁上开始出现密集的血色纹路,这些纹路比广场地面的更深更粗,像无数条蠕动的血管嵌在骨石中。纹路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暗红光芒,沿着纹路缓缓涌动,从骨阶底部一直延伸到视野消失的黑暗深处。
沈枯用半串骨钥打开骨阶尽头最后一道禁制门。骨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从门后涌出。陆归尘站在门口朝里望去,看到了血魂骨坛的核心——不是广场上那座九丈高的骨像,而是骨像之下的地宫。
地宫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空间,穹顶上倒悬着无数根钟乳石般的骨刺,骨刺尖端向下滴落着暗红色的黏稠液体。那些液体在下落过程中缓缓凝结,落到地面时已经变成了一颗颗血色的骨晶。地面正中是一座由七十二盏骨火灯环绕的血色骨坛,骨坛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太古骨文——那些骨文与陆归尘在骨典中看到的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这里的骨文全部呈逆时针方向排列,像是将骨典中的正统骨文逐一反转后刻成的。
骨坛中央,两个人影正在对峙。
一个是身披玄色骨纹长袍的老者,面白如玉,三缕长髯垂至胸口,右手托着一枚散发着冷冽寒光的骨符——镇魂符。符面刻着的纹路与陆归尘在骨典中看到的镇魂符描述完全一致,符文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让地宫穹顶上的骨刺同时震颤一下。这个人无疑就是玄冥真人,玄骨阁太上长老,骨盟七宗在死城的最高指挥者。
另一个是玄衣中年人。不是魂雾分身,是真身。他负手站在骨坛的另一端,姿态依然从容,但左臂的袖口处有一道还在渗血的裂口,裂口边缘的衣料呈现出被骨力灼烧后的焦黑。能伤到他的人,修为至少在骨尊境。
陆归尘带着沈枯无声地隐入地宫入口处一根巨大的骨刺后面。沈枯屏住了呼吸,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情绪在沸腾。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只有陆归尘能听清的极低声音:“那个人——那个玄衣人——是你父亲。”
陆归尘的手指在骨刀刀柄上骤然收紧。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那个在荒域送他骨晶的人,那个在沼泽杀血魂教徒的人,那个在骨镜前告诉他真相又化作魂雾消散的人——是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陆苍野。那个在族中被说成早已死了的父亲。
骨坛上,玄冥真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陆苍野,你藏在死城里十九年,就为了等今天?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拦住我?”
“我拦不住你。”陆苍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中多了某种陆归尘在魂雾分身中从未听到过的东西——那是一道真实的、有温度的、带着父辈威严的声音,“但你身后那扇门不会开。不是我来关,是有人该来关了它。”
玄冥真人冷笑一声,正要开口,他的目光忽然越过陆苍野的肩膀,落在了地宫入口处那根骨刺的阴影中。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嘴角缓缓浮起一个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猎人在陷阱旁等了很久终于听到猎物踩中夹子的满足。
“好儿子,”他看着阴影中那双与柳青檀一模一样的眼睛,缓缓说道,“你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