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骨墙内侧的景象与墙外截然不同。墙外是干燥炽热的骨兽荒原,骨粉漫天,骨晶太阳灼烤着大地上的一切;墙内却是一片阴冷潮湿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鼻子直接吸进液态的血。脚下不再是松软的骨粉,而是坚硬的骨石地面,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蠕动,像无数条细长的血色蚯蚓在石缝中穿行。
陆归尘背靠骨墙内侧,用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让呼吸平稳下来。肩上的擦伤还在渗血,他用手指抹了一把伤口,将血涂在骨墙的裂缝边缘——这是他自己的标记。万一需要原路撤退,他能凭血迹的气息找到这道裂缝。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血魂骨坛的全貌。
骨坛比他想象中更大。不是一座祭坛,而是一座城中之城。环形骨墙之内是一片下沉式的巨大圆形广场,直径至少三里。广场由外向内分为三层,每一层都建在比前一层高出九级的骨石台阶上,整体呈阶梯状向中心收缩。最外层的台阶上每隔十步就立着一根骨柱,柱身由数十具人体脊椎骨拼接而成,柱顶嵌着一颗死不瞑目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窟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魂火,火光照亮了骨柱表面刻着的血色符纹——那是血魂教的标志,竖眼之中插着一根骨针。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不是死人,是活人。血魂教徒的数量远超陆归尘在骨梯上和沼泽中遇到的总和。他们在广场最外层搭建了密集的营帐,营帐之间是临时铺设的骨板甬道,甬道上不断有教徒来回巡逻。营帐区的规模至少容纳三百人。三百血魂教徒,修为最低的也是淬骨境,骨干力量清一色骨丹境,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骨相境的高手从营帐中走出,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朝广场更深处走去。
这还只是最外层。
陆归尘压低身形,沿着骨墙内侧的阴影缓慢移动。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观察到广场全貌又不被发现的位置。在移动了约莫百步之后,他发现了一处废弃的骨料堆——那是血魂教徒修建营帐时切割骨柱产生的边角料,堆成一座两人高的小山。他钻进骨料堆的缝隙中,将身体蜷缩在两块巨大的骨板之间,只留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用来观察。
从缝隙中望出去,整个血魂骨坛的布局尽收眼底。
广场最外层是教徒营帐区和巡逻甬道,驻扎着至少三百名血魂教徒。中层高出九级台阶,地面上不再有营帐,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环形排列的骨牢。骨牢的铁栏由淬过骨毒的黑骨打造,每一根栏杆都有手臂粗。骨牢中关押着囚徒——数量约有数十人,大多衣着褴褛,伤势严重,有些已经奄奄一息地瘫在骨牢角落里一动不动。骨牢区的入口由四名骨丹境巅峰的教徒把守,每一名教徒腰间都挂着大串骨钥,走动时骨钥碰撞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广场最核心的内层是整座骨坛的中心。那里高出中层十二级台阶,台阶的每一级上都刻着比其他区域更加密集的血色纹路。台阶顶端是一座巨大的圆形骨坛,骨坛直径约莫二十丈,通体由一整块无法判断种类的巨型骨骼切割而成,骨面呈暗红色——不是被涂染的红色,而是被无尽的鲜血浸泡了万年之后渗入骨质内部的颜色。骨坛中央立着一尊高达九丈的骨像,骨像雕刻的是一个身披骨甲、手持骨矛的巨人,巨人面部被一面骨面甲完全覆盖,只露出两只眼窟。眼窟中没有魂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骨像的脚下环绕着七十二盏骨火灯,呈九宫八卦排列。灯火在阴冷的空气中跳动不止,将骨像巨大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随着灯火跳动而不断扭曲变形,仿佛骨像不是死的,而是在灯火中微微活动着筋骨。
那就是血魂骨坛的核心——血魂骨尊的祭坛。
陆归尘的目光在骨像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他想起玄衣人说的话:陆苍玄被骨力反噬,有时清醒有时疯癫。此刻的陆苍玄是清醒还是疯癫?他是否在祭坛之上?玄冥真人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骨坛中央只有骨像和七十二盏骨火灯,没有活人的踪影。但陆归尘注意到一个细节:七十二盏骨火灯的火焰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倾斜——不是风吹的,广场上根本没有风。火焰倾斜的方向指向骨像脚下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门缝中透出的不是红光,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介于深紫与漆黑之间的异色光芒。
陆苍玄不在坛顶。他在地下。
陆归尘正要继续观察中层骨牢区的情况,忽然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广场入口方向传来。他透过缝隙循声望去,看到一队血魂教徒押着六个新囚犯从骨墙外进入广场。新囚犯中有男有女,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衣着残破不堪,但从衣袍的质地和残存的纹饰来看,都是有宗门的修士。其中一人衣袍上还残留着半个骨纹——那是天骨殿的标记。
天骨殿的人被血魂教抓了?玄衣人说天骨殿是骨盟七宗之一,也参与了分赃。天骨殿的人怎么会成为血魂教的囚犯?难道古族之间的合作出现了裂痕?还是血魂教在清除多余的见证人?
押送囚犯的教徒朝中层骨牢区走去。陆归尘的目光紧跟着那支队伍,看着他们将新囚犯依次关入骨牢。六个囚犯分别被塞进了骨牢区的不同牢房,其中天骨殿的那人被单独关进了最靠内侧的一间牢房,与其他囚犯相隔甚远。这个安排不寻常——单独关押通常意味着此人身份特殊,要么是有特别的情报价值,要么是有特别的危险。
押送队伍离开后,陆归尘继续观察骨牢区的防守配置。四名守门教徒,全部骨丹境巅峰,站位两内两外,换岗时间不规律,没有任何明显的防守漏洞。骨牢区内部另有数支巡逻小队,每支三人,巡逻间隔约半盏茶。骨牢中的囚犯都被戴上了骨枷,骨枷锁住双手手腕,一旦有人试图强行挣脱,骨枷内的禁制会自动触发,将手腕当场勒断。
渗透不进去。以他半步丹境的修为,硬闯四名骨丹境巅峰的防线等于自杀。
但他必须进骨牢区。那个天骨殿的囚犯可能知道古族与血魂教之间的秘密——知道玄冥真人的具体行踪、知道七宗齐聚第五层的确切时间、知道骨盟老祖现在藏在哪里。这些都是他需要的情报。
他需要的不是强攻,是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在入夜后到来了。
血魂骨坛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环形骨墙遮挡了骨兽荒原上空骨晶太阳的光芒,广场上唯一的光源是七十二盏骨火灯和骨柱上的魂火。但血魂教徒也是人,也需要睡眠和轮休。夜半时分,广场最外层的营帐区陷入短暂的安静,巡逻教徒的数量减少了一半,骨牢区守门教徒由四人减为两人。
陆归尘从骨料堆中滑出,将身上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物品都用布条缠紧——骨刀刀鞘在移动时会碰击腰带,他用一块破布塞住缝隙;腰间的短刀也重新用布条固定在大腿外侧,避免晃动。然后他趴在地上,贴着骨石地面朝中层骨牢区缓慢爬行。他选择了一条从骨料堆到骨牢区侧翼最隐蔽的路线——沿着台阶底部的排水沟匍匐前进。沟内积着一层半凝固的黑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但这层黑血恰好可以掩盖他自身的气味。
爬到骨牢区侧翼时,他的衣袍已经浸透了黑血。他靠在骨牢外围的一根骨柱后面,透过骨柱与骨墙之间的缝隙观察两名守门教徒的位置。两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朝同伴摆了摆手,转身朝骨牢区内部走去,应该是去巡察内牢的囚犯情况。门口只剩一人。
陆归尘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骨柱后无声移出,脚跟先着地、脚尖后落,将体重均匀分布在脚底每一寸接触面上——这是在荒域猎骨兽时练出来的潜行步法,踩在干枯荆棘上都不会发出声响。骨石地面远比荆棘平滑,他几乎像一道影子一样贴到了那名守门教徒的身后。
骨丹境修士的感知范围远大于低阶修士,但在深夜值守疲劳和走神的状态下,感知会迟钝不少。更重要的是,这名教徒太自大了——这里是血魂教的核心地盘,三百教徒驻扎的骨坛,没有一个外人能活着混进来。在这种心态下,他的警惕心降到了最低。
陆归尘摸到教徒身后三尺时,教徒才感觉到后颈有一丝冷风。他猛然回头,嘴里还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字,陆归尘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下巴猛地向上推,迫使他嘴巴闭合、气管被挤压;右手的短刀从下颚软组织的凹陷处精准地刺入,穿透舌根、直插脑干。
这是陆归尘在荒域解剖影骨狼时学到的技巧——影骨狼的致命弱点在下颌根部骨缝,人类的致命弱点也一样。一刀毙命,无声无息。
他托住教徒瘫软的身体轻轻放倒在地,然后将尸体拖到骨柱后面的暗处藏好。做完这一切,他用了不到三息。他换上教徒的骨纹外袍,将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又将教徒腰间那串骨钥摘下来挂在自己腰间,然后低头快步朝骨牢区内部走去。
骨牢区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压抑。两侧的骨牢密密麻麻,囚犯们大多昏睡着,偶尔有人发出梦呓般的呻吟或低泣。那些呻吟不像人的声音——像是在极深的绝望中还在拼命压抑自己最后一点声响。他经过一间骨牢时,看到牢中一个年轻女修士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骨枷反锁在身后,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不是刀伤,是取血针留下的痕迹。血魂教徒在从她身上抽取骨髓。
他没有停下脚步。救不了的人不能勉强去救,停下来只会害死更多人。
他走到最靠内侧的那间独立骨牢前。牢中单独关押着一个白发老者,面容苍老而嶙峋,但脊背挺得笔直,盘膝坐在骨牢中央,双眼微闭,气息沉稳。他的双手同样被骨枷锁住,但骨枷上的禁制纹路比别的囚犯多了一倍——血魂教对这个老者的重视程度远超其他囚犯。老者听到脚步声,眼睛没有睁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么快又换人了?你们这一岗不是该守到卯时吗?”
陆归尘没有回答。他在骨牢的铁栏前蹲下,从腰间取下那串骨钥,一把一把地试着插入骨锁。骨钥是通用的,但对应不同骨牢需要不同的激活骨纹。他试到第七把时,老者忽然睁开了一只眼——那只眼睛浑浊了大半,但睁开时却有一瞬间的锐利精光闪过,随即又恢复了浑浊。
“你不是血魂教的人。”老者的语气依然平淡,“血魂教的人不会试这么多把钥匙还打不开锁。他们用的骨钥上有标记。你到底是谁?”
陆归尘没有抬眼,继续试下一把钥匙,低声说:“一个来问问题的人。”
“什么问题?”
“玄冥真人在哪?”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是陆苍玄派来的。你是那个孩子。那个被陆氏遗弃的凡骨,对不对?”
陆归尘的手停在半空中,抬起头透过铁栏看向老者的眼睛。老者也在看他。两人隔着骨牢的铁栏对视了数息,没有人眨眼。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注视,像是在看一棵被暴风雨打得东倒西歪却还倔强地站着的小树苗。
“老朽天骨殿弃徒,姓沈名枯。”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说玄骨阁的秦穆是你母亲故人,那我就是你父亲的故人。你父亲陆苍野当年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他托我做过一件事——查清地煞玄骨的真正用途。”
陆归尘的手指在骨钥上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你查到了什么?”
沈枯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骨枷,然后抬起眼示意陆归尘先把锁打开。陆归尘没有犹豫,加快了试钥速度,在第十一把找到了正确的骨钥,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沈枯揉着自己被锁得太久的手腕,沉默良久。不是犹豫,是在组织措辞——陆归尘见过这种表情,在秦穆脸上,在他想说出某个沉重到无法轻易陈述的真相之前。最终,他抬起头直视陆归尘的眼睛。
“地煞玄骨是封印的钥匙,但它更准确地说,是一道门。门有两面——从外面打开,释放魂魔,两界倾覆;从里面打开,你就是魂魔唯一认可的继承者。骨界守护者的力量将与你合为一体,届时你才是真正的骨界之子。所有关于你的争夺,所有关于封印的阴谋,最终都取决于一件事——你选择从哪一面打开这道门。”
沈枯的话音未落,骨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巡逻队。另一支巡逻队发现了门口守门教徒的空岗。骨钥碰撞声由远及近,至少有五个人正朝这间最内侧的骨牢快步走来。
陆归尘站起身来。

